鸣于九皋

Thranduil








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父亲,那是在他的家裡,一幢伦敦郊区的别墅。他站在我面前。我得仰着头看他,像仰望一株柏树,一柱大理石。他的硬质西装是铁灰色。我在那之前就晓得他是在硝烟中度过半生的人,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指上卷裹着死亡气息。他说出他的名字,它由複杂的蜷曲舌尖组成,接着坠落牙床,隐没柔软黑水,牙床是黑水。我没听清:先生,不好意思,能再说一次吗?这次他略略地不耐烦起来,乾脆写到纸上去,不再说话。而一直到他在42年的大战中死去之前,我们都未曾深刻地对谈交心,像对亲暱的血亲,多数时间他也不待在我身边,除非假期。我甚至认为,自己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而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子的。我整理他寄来的家书,那些信纸都发了霉,泛黄,因为我总将它们塞在书柜的底部。他告诉我:一切安好。慎重勿念。简短而淡漠,都是死了的字母,只有底端他署名的痕迹呼吸。他有军人的习性,君王的灵魂,太苛薄又太庄重,太拘谨又太傲慢。

葬礼上棺材入土的时候,牧师为他祝祷,唸了他的名字。我站在最前排观看下葬,突然恍惚了起来,好像我对此陌生一般。我想那个牧师唸得没有他自己唸得好听,只不过我父亲缺乏耐性,只讲一次,一次即使人失足。我父亲向我讲过为数不多的玩笑,都是刻薄至极,但我记不得它们了,它们模煳堪比菸灰,他只向我留了他的名字,那的确是个古老而优雅的名字。像爱一样古老,死亡一样优雅。複杂蜷曲的舌尖坠落了,隐没柔软黑水,舌尖是藤蔓,黑水是牙床。

评论(14)
热度(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