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于九皋

一絲不掛






那天在南京,所有紅鵲楼裡的姊妹和拿着枪的日本军人都看见了,还穿着花缎黑旗袍的Y是如何从窗口跳下去的,大清早醒来她尚脂粉未施,苍白着一张脸秀髮散乱,她五官较浅,过去那些客人特爱她这副慵懒样子,她跳之前紧捏着我的手,我感觉她手心沁汗沁得凶,她沙哑地自言自语,盯着那对还没被砸掉的鸳鸯琉璃瓶发怔,眼神却决绝得吓人,她的眼裡一直都存在某种不流于俗的不羁,此时更狠似野兽。她坠下去的霎那我尖叫得像死耗子,旁边的日本兵打了我一巴掌。Y撞上地面的时候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咽喉裡裡头全是惶恐与泪。但Y又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她像一隻重生的鸟。日本兵向她开了三枪没有一枪使她犹豫,她飞快地蹭掉了高跟鞋,赤着一双脚撩起裙角就跑。玻璃渣和血都扎在她脚上,可她就是跑。后来我听说Y去找了她在伪军政府当官的姘头,她却没有忘记我,她捎来一封信和一块金条使我出南京,我和一群浑身汗臭的军官坐在大卡车上只想着Y。她还好吗,她活着吗,她自由了吗。但我再也没收到她的消息,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日本兵姦了。如此乱世,一个楼中女人孑孓一身,能斗争出甚麽结果呢。我只想这世上的人心都被狗吃了。我最后在内地找到了男人,洒落一身红尘落了根,结婚的时候我想过给Y发帖,但我不晓得她住在哪裡,只听人家说她也到了重庆。后来我去街上看电影的时候遇到了Y,她还是穿那件花缎黑旗袍,曾经褪了色又染上去了,浅薄五官苍白依旧,她瘦了,背嵴直挺,拿着一把黑伞。Y不再穿高跟鞋了。我见到她在中药街街角抽烟,烟头画出模煳白圈,一环吐了一环散。我记得她以前不抽的。她眼尖,早瞧见我了,她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急切地问说那Y你又怎样呢。我男人惊异地瞪着我,讶异我会跟这样气味的女人搭话。我们在街角小叙半晌,电影快到开演时间了,我问Y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她笑着婉拒了,她说她等等还有事情,这次不了。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隐隐地痛起来,像有人剜了块血淋淋的肉。我说Y你还接客人吗,Y不答话了。这时候一个男人从马路对面远远地朝她走来,Y只瞥了一眼,指上便发力捻了菸,灰落在布鞋尖,我晓得她意思,安静地走了。临去前听见Y在我背后困倦地说,再见。我发现她竟然有了菸嗓子。二十步后,我再回头,那裡已经是交叠的影子,刚才那个男人正揽着她的腰吻她的嘴,她仰头应和着,蜷曲鸦髮散耷在肩头上,她手搭在他肩上,像死去的白蛇头。如今小楼裡的姑娘都抛尽了胭脂粉黛,一丝不挂,身上伤痕累累却总是清白了,乾淨了。但Y不同,她还是令人疯狂的女人,滚滚红尘裹她的双乳使她散着一种涩去了的馥郁。她柔软而平衡地踮着脚尖,不急不徐,以前她从不这样的。我想起我刚才看见她的眼睛,那裡头的自由早已枯萎,只落了一片荒芜天地乾乾净净尘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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