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于九皋

这是一个小疯子曾经的故事

小时候,他家乡的省份战事连绵。邻居大妈天天带着她的小女娃和她一起哭:哇啦哇啦。这是安迷修的安眠曲。后来战火也烧进他们的小村庄,小安迷修懵懵懂懂,玩具马抓在手上就听奶奶的话跑出家门,突地,轰然巨响,头痛欲裂,回头一望,没了爹也没了娘。安迷修向远方走,磨烂脚掌跟,细细嫩嫩的手心也擦破了。喝水的时候他不小心掉了玩具马,牠咕噜咕噜沉进绿色湖底,安迷修想要为牠放声大哭,但他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他继续流浪,开始杀人,左手捡到一把死去将军的漂亮宝剑,右手的匕首来自一个髒兮兮的腰包(那个强盗已经开始发臭了,尸体躺在水边)。它们不等重,总让他跌跤,但小安迷修才九岁,他有甚麽办法呢,他杀得好多好多,有人也有动物。他偷,偷人家养的鸡,树上的果子,还有兔子。安迷修大多时间都在走路,偶尔睡觉,行人给他取了绰号,叫“小疯子安迷修”,他开始忘记事情,第一个忘记的是邻居女娃的名字,第二个是他奶奶,他娘,他爹,最后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三音节:——安——迷——修。——安——迷——修。半夜他对着水面朗诵,月亮也是深红色。他全身都痛得不行,他在荒野餐风露宿身旁白骨相伴,霍然惊醒,却不是风吹草动蛇声窸窣,而是他自己胸腔裡的那个声音。末了他因为飢饿倒在一扇门前,裡头的男人给了他食物和水。安迷修曾经想过要杀了他,再带走他柜子里的金币,但安迷修做不到。男人身材高大,臂膀像小树根一样结实,目光如炬,古怪又满怀善意。

他瞧见他那两把剑,肩一耸,评论道:它们不适合你嘛。然后他把它们拿走了,安迷修为此跟他搏斗了好一会儿,却没赢,他像败猫一样用牙齿狠咬他的手背,溅血了,血弄溼他的脸和男人的袖子。他以为男人要赶他出去了,但他们僵持不下好几日,直到安迷修身上的伤口发炎了,开始高烧,男人才唠唠叨叨地把他从旯旮裡拖出去。安迷修头昏脑胀,浑身热得像火球,嘴巴像贝壳一样闭得死紧。他为安迷修包扎腿上的刀伤,这时候他问:你就没爹嘛。安迷修没搭理他,药上到腹部的时候他问:自己走多久啦。安迷修依然不讲话,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敢看他的眼睛。清洗背部血迹的时候男人说:嗳,你总不是个哑巴吧,你叫甚麽名字。他回答:安迷修。当男人手碰到安迷修的胸口时,安迷修哆嗦了一下,忍不住问了:那裡是甚麽。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奇异而漫长的一眼,他说:那裡是心脏。安迷修,你也有灵魂啊。安迷修仍然不晓得那是甚麽,但他哭了起来。

之后这个男人成为他的师长他的父亲,他教他剑术又教他吟诗;教他喝酒吃肉,教他骑士美德,教他爱人如己。他告诉他:你已经知道那有多痛了,那就别让不该知道的人去受。你手上是剑,你劈砍要角度俐落,突刺要不留生机,你要迅捷如雷霆,灵巧如鹿,无形如雾。你的剑是你手涌升的生命之水。而剑士你本人呢,得像玫瑰,像它一样漂亮。但安迷修,你的剑尖永不可指错。你要做好人。小疯子安迷修,你得做个好人。十五岁生日时他师父把两柄剑重新铸了,送还给他。他很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安迷修,你长大啦。而那天晚上安迷修也看见了,他整齐衣装下的半身疤痕触目惊心,脊樑的阴影来自背叛,他还是能在安迷修面前那样大笑。他眼睛是黑色的,被火烧,被刀刺,但他永远看着强光。他宽阔的胸膛伤痕累累,上头曾经有一道又斜又长的伤口,横过了心脏。那瞬间安迷修终于晓得他为什麽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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