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于九皋

飞鸟

《飞鸟》

\cp:果敦

\非原设AU。










我从小就是孤儿了,从来不晓得自己亲爹娘的长相名字出生年月日,我被丢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他们是好心肠的天主教徒,生潮泛灰的牆上有一个祖传的银製十字架,信仰虔诚,不忍心让一个甫呱呱坠地的小男婴暴死街头,就算他们自己也穷得响噹噹。我们住在大城市最偏僻黑暗的角落,七八个孩子衣不蔽体,老吃不饱,冬天是极难熬的。天气温和的时候,我们会上广场游戏,那裡有漂亮的白色喷泉和鸽子,地砖上建城传说的彩绘已经褪了色,有钱人家的小孩穿着春季缝有精緻花边的新外套,蹲下来,喂牠们麵包屑。







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一年一次的马戏团巡演,大哥去找帐篷的裂缝,他十五岁了,很有力气,让我坐到他肩膀上。我们也跟着达官贵人一起看表演:喷火的男人、走钢索、大球,白得像雪的巨虎、魔术师。我总是看得入迷,痴痴地张着嘴巴,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但有一年,那裡出了一点意外:老虎跑出来了。一开始我其实不晓得发生甚麽事了,站在原地想找大哥,却被人群冲得晕头转向,摔了一跤,嗑破了膝盖,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老虎在我前面,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我听见牠的呼吸,又粗又沉,好像会冒出火星及蒸气,巨大的虎眼像黄铜,或着深山幽谷中矮人看守的神秘黄金,这是一份宝藏。牠的毛皮洁白犹如乱雪。牠的牙齿很利,如铁匠新铸的刀锋,我却丝毫没有想到要惧怕,还有牠可能饿了,要吃我,因为牠是那样好看啊。






直到霍地一声,碰!牠狰狞地张嘴欲吼,我猜这声音会撼动天地,牠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就直愣愣地訇然倒下,我还看得傻乎乎的,不懂牠怎麽突然就不动了。我的大哥急急地冲来,拧着我的耳朵骂我傻瓜蛋,但另一个人跑过来了,我永远记得那个样子,他脚步急促,右手上有一把短猎枪,证明那关键的一枪是他放的,他被风吹乱的金髮编成麻花辫子,颜色浅得像春日阳光下的麦穗。他叫我小朋友,又弯下腰问我受伤没有啊。嗓音奇特嘹亮,好像能穿透所有的天鹅绒布帘,像银盘子上滚的一粒水银,也像那个舞台上的魔术师,我猜他就是了。他打量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一种不自然的冷灰,像搪瓷娃娃的眼睛,比悬浮在海平面上一釐米处的水气还要硬些,浪花打不湿,暴涛惊不破,那是一层灼烧的雾。






他笑嘻嘻地请我吃了一颗糖果,表示谢意。我还记得那是柠檬口味的土耳其糖,会粘答答地沾牙,他问我,小朋友,你很喜欢老虎吗?我说我喜欢,因为牠好漂亮呀。就因为这句话,我被他带去见一位胖嘟嘟的先生,鼻子大得像烟斗,衬衫中间那枚钮扣不论何时都嘎吱嘎吱地响。他也要给我糖,但我向他说:先生,我吃过啦。然后他又问了我一模一样的问题:喜不喜欢老虎啊,那个大傢伙。当时我其实很紧张的,思索一阵才回道:是的,先生,我觉得牠非常漂亮。我很喜欢。




而我很久以后才晓得,是这个回答决定了我的命运:马戏团的老驯兽师在上个镇病死了,现在缺乏人手,老虎又不听话,团长正急得跳脚,我就出现了。他请我和大哥带他回家,告诉我,他想找我的父母说几句话,因为我是个很好的孩子。我那可怜的妈妈在厨房裡哭红了眼框,纵使我不是她亲生的,我要离开还是令他肝肠寸断。我当时懵懵懂懂,安慰她,要她不要哭,没甚麽好伤心的呀。她紧紧抱住我,胳膊上有麵粉的香味,她说她捨不得我走,但我们家真的太穷了啊,几十个孩子,那位马戏团的先生会让我吃饱,穿又暖又好的衣服,这样对我是比较有益的。临走前她在我身上画圣母十字,用乡下人的方式祝福了我,她无疑是有玛利亚的心肠,但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马戏团正在赶巡迴,太阳下山前就要走了,我被牵着手上了马车,拿着我土黄色的小袋子,迷迷煳煳,身上裹着他们给我的毛毯,就睡着了,半夜被颠得醒来,马蹄声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地响,我偷偷掀开髒帘子,我们正经过树林,枝干的阴影不断变换摇晃,好似死去鬼怪伸出的四肢,月光从上头渗漏下来,马匹的鬃毛疯狂地飘扬,苍白得像是要通往地狱入口。我缩回车厢,这时候就突然万分地害怕了,其他人都睡了,我不敢哭大声,眼泪噎在喉咙裡,自己不小心呛得咳嗽,更委屈了。那个魔术师先生被我吵醒了,他从被窝里爬起来,向我比手势,叫我可别哭,不然树林里的野狼会出来,咬死整车的人。我当时还是小孩子,这样一吓我哭得更惨。这时候他反而温柔起来了,他让我跟他盖同一条毯子,我蜷着身体,抽抽搭搭地说,我怕你们我怕树林我也怕离开母亲,我不想走啊。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哭,眼泪鼻涕全沾到他的衬衫口,他没怪我,那双搪瓷眼睛上有月光的颜色,他歎了一口气,只很和气地对我说,敦,你要勇敢一点,还是要过下去的。我们每个人都不自由呀。他用故事哄我睡着,那晚我梦见圣诞节的妖精与庄稼汉,穿女王玉鞋的高傲姑娘,骑着魔鬼飞行的铁匠,还有纷乱而夸张厚实的大雪,层叠七尺,我踏在上头,寸步难行。





以后我称那个人叫果戈里先生。或着,简短一点,叫先生。想家的时候,我就走到笼子前看老虎,看牠的眼睛,牠的利爪。我可以就这样待上一个下午,直到果戈里先生找我回去。我要学会驯兽,但在学成之前,我得当他的助手。他极度年轻却多才多艺,手指和魂魄一般灵巧,他认得出所有的飞禽走兽,会用河边的芦苇做笛,横在嘴唇上吹,我总听见风的声音。他特别喜欢候鸟,口中可出七国方言,没有人晓得他从哪来,他的故乡位在何地何方,哪条小溪哪片田园,他的影子是谜。刚开始上臺,我太紧张,老是出错,灯光洒在他上了妆的脸上,他一面轻鬆地对着观众微笑,一面对着我挤眼睛提示,从没骂过我。但他究竟是个甚麽样的人呢?他左眼皮上有一道绯色划痕,又直又淡,浅得像是用水彩笔尖仔细描上去的。我问他那是怎麽来的,他说那是老虎抓的(轻描淡写,我永远搞不清楚他是否在开玩笑)。他待我甚好,笑口常开,庆功宴的时候他讲一些笑话,妙语珠玑讽刺辛辣,舌灿莲花,他的音色本身就是一场戏剧。团长先生笑得扣子都蹦掉了。果戈里先生就是这样令人开心的人。他自己也总是挂着过了份的微笑,通常只有小丑才会笑得那样浮夸,倒不能说是虚伪,因为他笑的时候感觉也是真心诚意的,只是当你看向他的双眼,你会觉得,青年尼古莱·瓦西里维奇·果戈里似乎与生俱来地缺少了某些东西,而这些事物竟是关键性的,却与羽毛一般轻,氧气也似无形无体。他曾经不只一次地对我说:敦,我们都是被捆在地上的人,有重重锁鍊绕着我们的脚,道德、生存、情感、金钱、罪恶,连爱也是。我们寸步难行,这该怎麽解决,又为什麽要这样呢。我想自己懂他的意思,却总不知怎麽回答。





他有苦恼的时候。但他只有在我们两个的帐篷裡才会显现那副样子,他显而易见地焦灼,若我这时候不小心问他问题,他就会愣一下,许久才漫不经心地转头,问我,再说一次好吗。声音并不冷漠,却怪异得像跟这世上隔了层透明的膜。当然,他没有把自己不知所措的躁鬱牵怒于谁,也不藉此指责任何人。他会点着灯,自己就这麽在一旁坐上整夜,从月出至月落。我看得出他渴望面对自己的迷惘,却总是溃不成军,毫无结果。我猜他是寻不着自己的敌军,因此才徘徊徬徨。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煤气灯的光晕是鹅黄色,有隻飞蛾在那裡,用翅膀拍击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果戈里先生过了一会儿便伸出手夹住牠的翅膀,打开灯窗,快速地把牠扔进火裡。火焰噼噼啪啪地高炽起来,深红似血,我从没看过果戈里先生露出像当时那样冷漠残酷的神态。隔天早上,他趴在木桌上睡着了,那顶魔术师的白色礼帽还摆在手边,我替他拿去收好。因为他今天没有演出,之后他向我毫无芥蒂地笑了一下,表示谢意,薄脣咧得很开,我悄悄打了个颤,我想,他肯定不记得晚上的事了,更不晓得我正在看他。






我们到了一个大城市去,据说是这国家的首都,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担任果戈里先生的助手,因为我即将成为正式团员,也就是一名真正的驯兽师了。果戈里先生要表演从高处落下的魔术,惊险刺激,难度很高,我晓得机关在哪裡,偶尔还是忍不住为他捏把冷汗。尤其是这个秋日的今天,我们从来没爬得这样高——这是座百年钟塔,塔顶几乎是尖的,高耸入云,能俯瞰整座城市,金色大钟早就不摆了,时针上的漆掉得一塌煳涂,由青苔取代。底下是广场,人群像黑压压的蚂蚁。我瞥了一眼,就没敢再望下去,真的太高了。我注意到果戈里先生的样子:他嘴唇煞白煞白的,还在微微地颤抖,像枯叶子。我问他是不是冷,他爽朗地笑出声音,不,敦,我这是兴奋呢,我从没这麽期待过。








我带了工具箱上来。他要我拿起大剪刀,把那些钢线(“极度讨人厌的”——他这麽形容,用词强烈)通通剪断吧,这样就太棒了,我们该诚实一点,也许我们能飞,不是麽?那声音裡的喜悦是戏剧性的,果戈里先生看向我,他的眼睛还是搪瓷似的冷灰色,那层悬浮其上的雾气正在疯狂地沸腾燃烧。即刻间我就明白他想做甚麽了,因此浑身发冷,差点握不住剪子。而他看出我的怯懦,就转而用催眠也似的温和声音,请求我,他晓得我无法抵抗他的温柔,就像那天在树林里一样。他说:我们就是最后一次合作了,你一直是乖孩子,我也很喜欢你,而现在你要帮帮我呀。我保证这会是最完美的演出。他这麽说,又对我挤了挤眼,像是打着某个臺上的暗号。



最后我照着他说的做了,我是魔术师先生的助手。他站在稜线边缘,麻花辫子被吹得乱七八糟,偶尔飘起的浏海苍白得不留阴影,颜色浅,有如我家乡的金色麦穗。穿着披风外套,底下是马甲和衬衫,戴着乾淨手套,指骨修长漂亮。他是个非常好看的魔术师。他像小孩子一样朝我笑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真诚的笑容,他说,好啦,敦,现在我要上去啦。



他跳下去的时候我没有看见,因为我用手遮住了眼睛。他外套翻飞的一角露了进来,洁白似雪似梦。我没有必要睁开了,而且我也可以捂上耳朵。我信果戈里先生是永远不会坠落的。他身上有鸟羽,他已经挣脱了枷锁,所以他必要升高,而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老鹰翅膀的颜色。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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