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于九皋

《genç》

\cp:  帕佩帕

  \帕总生日快乐。全心全意地爱您。希望您继续搞事。

   \非原着paro,希望还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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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焚城的明亮下午开始,我才发现自己从来就不理解帕洛斯。他跟我不同,与全世界的人都不一样。他可能比他们髒一千倍,或着(这比较不可能),乾淨三个万倍。但我们都是贫民窟裡鑽出头,撕裂恶魔妈妈羊膜呼吸的孩子,城市的恶瘤,好树的坏枝子,被深绿色的蓊鬱树叶遮了起来,注定凄凄惨惨不见天日。我们受过暴力的洗礼,挨过饿和拳头,黑漆漆的烂泥巴和夜,会漏水的石桥内部,下水道,牛羊排泄物的臭气,缠头巾的僕从及铁匠大爷的唾沫。


  话是这样说,那段日子我们还是过得挺惬意。刚认识他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手臂,从街道上霍地冒了出来,光线刚好射在上面,像根细瘦的水银树枝,闪闪发光,他正在用一根监牢拆下的的铁杆撑开青铜的下水道盖,铿铿锵锵,要爬上来,他方法好,问题是他胳膊太细气力不足,我那天佛心来着,帮了他一把。之后我们就一起厮溷讨生活,两个小萝蔔头,轻狂少年,他领我在胡同裡穿梭,拐偷抢骗,手段高超,神不知鬼不觉,甚至可以摸走闺女胸布裡的红色香囊。赶集的日子,我们穿着破衣服。大剌剌坐在髒兮兮,有畜生臭气和沙尘味的矮石桥上,用地下居民流传的黑话,对来来往往衣着整齐的达官贵人品头论足,猖狂得可以,反正他们像老聋子一样,听不见也听不懂,那些词彙的语音象徵栩栩如生,有老鼠、妓女、马粪、将军和绳子。好几次我都笑得要抱着肚子,差点摔下牆头,旋即便挨他针尖似的戏谑嘲笑,像沙尘暴一般快速而不带怜悯地来,他老说我是蠢狗。当然他也会笑,却总是属于那种得体的,上流(可以这麽说吧)调调,好像时时嘲笑着谁,抿起的嘴角也扬得有三分蔑视:适可而止。


   那天的阳光像金币一样亮晃晃的,灿烂耀眼,三点钟方向以上不可仰视,空气中的躁鬱和他的性格一样,达到了爆发的境界。不论盗贼富商良家妇女,每个人都在收拾行囊,城墙的后门口挤得水洩不通,骆驼吐着白沫惶恐地嘶鸣,人群喧嚣,长长一队人马像是大河。他们是在逃难,因为敌军马上要攻陷这裡了,他们现在正在沙漠行军,只剩了三个法尔桑的距离。



   我和他应该也要走了,去哪裡都好,反正活着就是大爷,其他就没甚麽好眷恋啦。我咬着一根从弃置的推车上找到的羊肉串,抹过了酱料,还残有馀温。我问他是不是该走了,他却向我表示鄙夷,即刻又愉悦地扯开唇角笑起来,难得不带讽刺地笑出声音。他说,佩利,你难道不想当一次贵族吗?



   那是我绝对无法想像的事情。他带我到了那个位于城市西区的公共浴池,平常的老百姓是不敢来这裡的,因为价格高昂,有些王室成员甚至在此处租有私人浴池。漂亮贵气的石砌门口早就没有看守了。我和他大摇大摆地晃了进去,一分钱也不给,我装模作样地在槛子上吐了口唾沫,他没理我,当然也没做出一样的事。我们自己推开大门走进浴室,磁砖是靛青色的,满室蒸气氤氲,热呼呼的水气化开了,滋润了乾裂的嘴唇,我不自觉地蹲下来,把手探进水裡,稀奇它的乾淨和滚烫,还有对上流人的奢侈习性啧啧称奇。


  我这生还没看过这麽多聚集在一起的水。但帕洛斯拦住我,跟我说:得先洗乾淨。然后他在我面前脱了衣服。站着,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辫子,以前我从没看他拆过,他总是用一条髒兮兮的带子束好。而他解完就用一个瓢子舀起碧瓷缸裡的冷水,我注意到他的手腕因重量微微颤抖,他赤裸着身体,抬起手淋了下去,乾枯的苍白躯干湿了,被生命滋润了,细细的水流在他因寒冷蜷起的脚指旁蜿蜒,开始是髒污的浅灰色,一瓢一瓢地这样浇,也渐渐澄清了。他湿漉漉的头髮垂披下来,难以想像地长,笔直地贴着背嵴,死去蛇类一样透明苍白,像可以勒断颈骨的柔韧绳索,配上他那张雌雄莫辨的少年脸孔,要不是我亲眼瞧见他双腿间的那话儿,一瞬间,我真要怀疑我一直来穿同条裤子的同伙他妈是个女的。


   我跟着他洗,依样画葫芦,手脚笨拙,一转眼就看见他正往水池裡倒甚麽东西,有风乾发皱的叶片,花瓣,粉末,最多的是一罐又一罐的深色香膏,黏黏稠稠的细流溷入大海,鼠尾草茴香苦艾接骨木,许多我听都没听过的精油,还有最名贵的示拿香膏,只有叙利亚大富商的金柜裡才藏着一小瓶,这麽多香味在蒸气中挥发杂交,馥郁得甚至令人窒息,王室的殿堂都没有这麽狂烈的香气,胡来似地,他就真的一滴不剩地倒进水裡。诡异刺鼻的馨香迅速填满了浴室,饱和至糜烂。我听见他叫我跪着,那些蒸气已经厚实到能当帘幕的程度,白茫茫的,我们都裸着身体,他不知道拿了甚麽笔在我眼角上画,颜料像是金属,又刺又痒,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鍗——他竟然在我眼角染鍗。我问他为什麽,他只说因为这样好看(我未曾理解这件事的动机)。我们靠得很近,但连他脸庞的轮廓也模模煳煳,我只感觉到他的手,湿湿黏黏,轻又紧绷,那动作谨慎,好像在进行某种拜神仪式,偏执地庄严。那是一种近似孩子气的模彷,但如果慾望是颗石榴,那这个动作就是它饱满醡烈的流溢汁液。而他眼裡的光彩有时会穿透雾气,魅影般清晰突现,又不见踪影——我勐然打了个寒噤,毛骨悚然起来。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任何比那场景裡的帕洛斯更疯狂的模样了。但当下我只是有点生气,我嘀嘀咕咕地骂他有那麽多时间弄这些零碎东西,偷来这麽多香料,干嘛不多摸点肉让我们吃饱呢。他这样说,“蠢狗,你不懂,羊有千千百百隻,可以杀千千百百次。”


  但这座城只能焚一回。


    事后城当然是毁了,我们躲在不可思异的浴池裡,水声掩盖了敌军的破城呐喊,西区火光喧天直直烧了三天三夜,我垫着脚尖打开窗户看,夜幕中还有炽白的火舌摇晃吞吐着建筑物,星光都看不见了。我转头问帕洛斯是不是该走了,他说再等等。结果一天后我们才翻过牆离开王都,往沙漠的另一角去。途中我不小心给蛇咬了,头晕目眩,整天咬紧牙根导致下颚酸麻,他让我靠着他肩膀走,没抛下我。夜间我们找了一块石头休息,生起篝火,我迷迷煳煳地缩着发抖,不停咒骂。他难得温柔起来,像哄小孩一样对我讲话,慢而和煦,我不晓得他能有这样的语气。他说,等我们到了新地方,我们就有好日子啦。因为我们不一样了。


     蛇吻是个不祥之兆。我当下发着高烧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好像临终幻觉的微风,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在这裡,要不就是新的城市。的确,两年后是有人死了。但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西边的都市更加繁华,各式各样的人种熙熙攘攘,沙漠绿洲一向是商业要道,环境就是黄金。这裡的治安更糟。我们学会了更多把戏,甚至开始杀人,手沾上抹不去的血。我们为了活命,为了活得好,为了安全。帕洛斯的手段更灵巧了,也残忍得多,我当他的打手,一拳头就砸死他的对手,好让他拿走他的钱袋,但有的时候,连我都觉得他根本不要命的。他像隻永不餍足的鸱鴞盘旋城市,狩猎万物。





    一晚宵禁,帕洛斯还要出去。我们都听得见禁卫队哒哒的马蹄声。我从铺盖裡翻起来,在门口强硬地拦住他。他拎着匕首和绳子止步愣了愣,随即冲我笑了一下。天晓得我干嘛在这时候吻他。我使力拽着他的肩膀,嗑嗑绊绊地在黑暗里找到他的嘴唇。他老爱嘲我一双虎牙,像动物一样。而它们便让他流了血。他的唇又冰又咸,有尘沙的味道。这些日子他越渐捉摸不定,那摇摇晃晃的连结正使我恼怒,帕洛斯的贪欲深如沟壑,好比那个破掉的金币袋,他是一隻蛇,吞吐着天与地,但最后他要去哪裡,甚麽才能填满他那个无底洞,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死的时候我是在场的。他在屋顶上与人打斗,被逼到边缘处,前几天罕见地下了场雨(在这个沙漠城市),石头还是湿的,他被推倒,就掉了下来。那个时刻我正从小巷裡转出来,刚解决几个对手,身上沾着乱七八糟的血及脑浆,心跳好似战鼓,耳内嗡嗡地鸣响,纯粹的暴力使我血脉贲张。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为时已晚,根本用不着反应了。嵌灰石的粗糙地面凹凸不平,他的背嵴笔直地落在上面,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好像他是毫无重量的幻影。阳光灿烂灼目,他平伸的细瘦手臂像水银一样发亮。我匆匆忙忙地去带走他的身体,甚至没确认他是死了没有,有人追来,我一直跑一个废弃的后屋才停下。已经是黄昏了。沙漠的斜阳阴森诡谲,我把他放在角落,气喘吁吁地瘫坐下来,斜眼瞥过去,他一动也不动。我休息了一会儿,却意外发现他还活着。他的呼吸微呼其微,像蜉蝣的吐息,血气浓得吓人,偶尔他会咳出粉红色的水雾,带来一阵痉挛。他的外伤不多,但那个可怕的撞击力道大概冲断了他的背嵴及肋骨,它们的裂面刺穿内脏,我猜他的体内已经千疮百孔。他早该断气了,是恶魔般的生命力使他苟延残喘。门缝投映的光线变成了血红色,天就要黑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撺了撺我的手,我转头过去,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清晰,像小孩子在叫谁的姓名。他很少这样叫的。他平静地说:佩利。这是他最后一句话。夜幕垄罩的时候他就死去了,过程快速,他就这麽死了。







   后来我离开了那裡,在世上踽踽独行,放纵游荡,啖尸喋血,居无定所,有时餐风露宿,在城市或旷野入睡。我还是常常梦见他,那个贪欲滔天的小偷,厚重水雾,贵族的奢侈浴池,黄金打造的沁骨香气淹没头顶,呛进肺裡,好像溺水了一样恐惧,而我的眼角上有银白色的鍗,死了也洗不去,那是帕洛斯的记号,他慾望之海的水平线。我天不怕地不怕,这个梦却掐住了我的脖颈,使我浑身冷汗,尖叫着惊醒。他死的那时候,我一滴泪也没流,杀人者必为人所杀,生者为王死者为寇,他输了。这些事情我是懂的,帕洛斯教了我,生活以伤痕告诉我。这也没甚麽可惋惜的。他是我的同伴,我甚至不晓得该怎麽悲伤。他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无可怜悯。我缩着膝盖坐在他的旁边,感觉到了夜晚降临的无言寒意,无意间我仰起颈子,霍然发现屋顶上有个洞,原本大概是天窗吧。它敞着,突如其来的星光很刺眼,我眨了眨眼睛,那面四方形的漆黑夜空正朝我压下来,黑色是布匹,包裹那年的焚城火,将它灭为虚空。一座城就焚一次。人也只会死一回。不管你有多少罪孽。我突然惊觉嘴唇很涩了,心裡茫然起来,唾弃也似的虚空,也不知是甚麽毛病,我抬头看着夜空,突然就想:他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嘛。我也是。但那又有甚麽大不了呢。

     ——我们都还只是少年。








*genç為土耳其語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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