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ático

*试图模仿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风格

伊梅尔达·李维拉的家族做鞋子的生意,但埃克特是在卖香料的摊子前第一次遇见她的,和皮鞋没有一点关系。当时伊梅尔达只有十七岁,穿着一条紫色的绸缎裙子,地板上都是宰杀畜生过后的残渣,前几小时下了雨,伊梅达尔一边提着裙摆,一边蹙着眉头把装着茴香的瓶子扔进提蓝里。这时候她漫不经心地抬头。埃克特只记得她有一双杏核眼睛。她走路的样子像女皇一样骄傲。这些细节成了一场轰烈爱情的开端。埃克特在弹琴的时候会想起她,梦里也出现了她的影子,伴随着茴香的气味。埃克特那时候还不敢正大光明地到伊梅达尔家门外倾诉爱意,但他仍旧躲在二十公尺外的栀子花丛里弹了一个月的吉他,直到他母亲也开始烦腻起他身上这种过于浓郁的香气。埃克特穷尽一生都热爱音乐及伊梅达尔,两者不可分离,但在四六年那场节日晚会前,埃克特曾经自私地希望鞋匠的女儿伊美达尔·李维拉不会唱歌,或着像名门淑女一样厌恶流行歌手,这样他才不会崇拜她到要死去的地步。而在伊梅达尔开口之前,埃克特也没有预料到她奇特的声音会那么沙哑火热,他想象中的她要再冷漠三分,再细腻半点,没这么滚烫,没这么果决,没这么放荡。但当时臺下的埃克特在一阵热病似的震颤中几乎拿不住吉他,接着他的灵魂的确不可收拾地为她燃烧起来,为着伊梅达尔·黎维亚燃烧。他为她弹琴,为她歌唱,为她鬓角别上两朵玫瑰,伊梅达尔只在婴儿入睡后馈赠他一支探戈和一双皮靴。时时刻刻,埃克特发现自己都能为爱死去,但他此时早已无惧死亡。

Anmicius







我自幽谷间向你呼喊,我是你的灵魂也是你的回声,你曾在瞻妄里品尝过我的罪孽。我看见你,你踽踽独行,雨水及黑暗冲刷过你斗篷下的脸庞,但你向哪里去呢。你该沾染泪水的眼角现今却流下污秽,你逃亡,黑暗里有藤蔓伸来绊你的脚踝,一圈一圈的红痕,大地的气味酸甜像烂水果,泥土是腐鲸肉和死蝴蝶。你的剑尖折裂,哀哭有谁听闻,而你的悔恨被埋藏于伤疤之内,有一天,它破茧而出。我自时间之外预见你的命运,因此我怜悯你,怜悯我自己,我发了重誓及咒诅,可惜祝福失了功效,咒诅则坦露天光之下。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最终都是一样的:你要想起我,成为我,然后一切重头来过。

你往何处去






看完了波兰作家显克维支的《你往何处去》。殉道者最令我感叹的不是勇气,而是顺服,那种好比初生羔羊的顺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主往各各他去,我便往各各他去;主往焚烧罗马去,我便回首前去。祂賜我死亡的杯,我欢欣饮下。使徒临死前让我看见的不是宗教性的狂热,而是爱意,如苍穹如海洋的爱,宽宥,平静而喜悦——纵然世间满了罪恶,纵然此地曾遭火焚,纵然他将命丧苦痛十架,他仍举手高呼,祝福万有,祝福君王,祝福罗马和世界。因祂往你们去。

600fo感謝。


墙头凹凸/文野/霍比特人/约定的梦幻岛/宝石之国,前面几个产出的频率比较高。偶尔搞自创bb。

基本是个杂食,凹凸白月光帕洛斯,嗑安雷安,虽然这个号不会推荐LA的作品,但cp洁癖党还是慎fo了🙏

性別女,圈名丹柩,混邪杂食,很浪。宇宙弧长,但也欢迎找我唠嗑玩耍🌛

生活

我躯体包裹的是庸俗凡人的脾性,不特别执着也不特别抑鬱。我只是活在舞台上的群众,十六年,听戏看花,别人的剧,别人的词,别人的枝头别人的花。悲喜交加,沒有尽头,反覆无常。大声牢骚,装作高尚。关于真正的痛苦,所知甚微;关于爱,一无所知。

赌城式恋爱






年少无知的那段日子里,我们日日在浑水中争锋相对,池水色泽昏暗而不洁,漩涡裡有死鱼和吗啡糖的气息。他被我按倒在地上,T恤高高地掀了起来,露出他白云母一样的腹部皮肤,布匹似也随着呼吸起伏,他营养不良,我摸得到他七根肋骨,它们是建构他悖逆的身体顽固枝干,我暗地数数。他翻起来,狠力朝我鼻樑又揍了一拳。临去当夜我们筋疲力竭,50瓦灯泡玻璃碎了一地,家裡再也没有光亮了,黑暗从灵魂内部满溢而出,淹没了我们。他冲我没心没肝地笑出声,抓起我流血的手指,贴到他被我打裂了的嘴唇上,使我不知所措。那双唇既肿又烫,像丝绸化的火。我从来就没有忘过他血水裡窜流的香菸和麻药味道,也没有忘记我蜷缩在地毯上,泪水横着爬行,使得耳梢湿润,肮髒的地毯吞吃了它。就在那些最绝望的时候,我曾经捧起他受伤的脸颊义无反顾地吻过他。对他说:我爱你。

To Mr. A

我告诉您吧,您灵魂的味道像水,甘而无味,但如果里头一定得渗劳什子的苦味忧伤,如果这拉叽时代的风气就是这样,时髦就是这样,那就劳烦您把它变成一束玫瑰,别让水变味呗,兽不饮苦水,水苦了,兽就来饮您咯,血是甜的,您会干枯而死,像埃及木乃伊那个样子。太可怕了。到时候,听我的,包您一世安稳无忧愁,您就把那大束花抱在胸前,乖乖地妥当地,像抱着圣婴。您站着,要笑,因为等会我来摘花,顺道就去吻您了。

Thranduil








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父亲,那是在他的家裡,一幢伦敦郊区的别墅。他站在我面前。我得仰着头看他,像仰望一株柏树,一柱大理石。他的硬质西装是铁灰色。我在那之前就晓得他是在硝烟中度过半生的人,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指上卷裹着死亡气息。他说出他的名字,它由複杂的蜷曲舌尖组成,接着坠落牙床,隐没柔软黑水,牙床是黑水。我没听清:先生,不好意思,能再说一次吗?这次他略略地不耐烦起来,乾脆写到纸上去,不再说话。而一直到他在42年的大战中死去之前,我们都未曾深刻地对谈交心,像对亲暱的血亲,多数时间他也不待在我身边,除非假期。我甚至认为,自己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而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子的。我整理他寄来的家书,那些信纸都发了霉,泛黄,因为我总将它们塞在书柜的底部。他告诉我:一切安好。慎重勿念。简短而淡漠,都是死了的字母,只有底端他署名的痕迹呼吸。他有军人的习性,君王的灵魂,太苛薄又太庄重,太拘谨又太傲慢。

葬礼上棺材入土的时候,牧师为他祝祷,唸了他的名字。我站在最前排观看下葬,突然恍惚了起来,好像我对此陌生一般。我想那个牧师唸得没有他自己唸得好听,只不过我父亲缺乏耐性,只讲一次,一次即使人失足。我父亲向我讲过为数不多的玩笑,都是刻薄至极,但我记不得它们了,它们模煳堪比菸灰,他只向我留了他的名字,那的确是个古老而优雅的名字。像爱一样古老,死亡一样优雅。複杂蜷曲的舌尖坠落了,隐没柔软黑水,舌尖是藤蔓,黑水是牙床。

I




他进入我的时候我听见他的抽泣声,他跨在我身上,紧紧掐着我的手掌好像我是他的浮木,休息间里的空调风口贴着透明塑胶纸,啪沙啪沙,声音游离在喘息之上。他侵入我的身体,但实际上我才是恶魔,是我引诱了他,我在他面前脱了黑色制服裙和外衣,他原本正乖乖巧巧地打手游,是我叫他去开空调,我说:喔,好热啊。我们做点别的事情吧。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是羔羊,冰清玉洁,我私处流出的血其实来自于他青蓝色的心脏,沾在学校的米黄色长沙发上。他低低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学姊。声音含煳,他哭了。进入我的时候他试图遮住我的眼睛,可惜我们交握的手沾黏在一起,他颤抖又笨拙,就是抽不开,两隻手一起拉了上去。他平日心高气傲,耸立着头颅和青涩躯体,沉默寡言,却真是个基督一样好的孩子,是我引诱了他,使他犯了罪行,至头至尾,出于我意,他却为我哭了。他的眼睛像是暴雨过后烈阳下的水洼,水气滚烫蒸腾,从指缝间洩出。他的声音沙哑无比,饱含痛苦,他说,不要看,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襯衣剝下了,坚緻脖颈是一柱灼烧着的象牙。他进入我的时候我突然愧疚了起来,生了一丝细密悔意,我想他的人也就像象牙。但我还是龌龊地吻了他,我十七岁来第一次懂得想吻一个人究竟是甚麽意思,这麽真诚又内疚,我们在战慄与抽搐中坠落了,我早已枯朽,他随我落入污泥地裡,但他当刻仍是洁白少年。

不成活






那天他回頭朝我瞥了一眼,无心不插柳,却有种骄傲,像在望一隻髒兮兮的野狗,一种无言的恣睢。他像小孩子一样单手撑着腮,眼睛是冰蓝色的,像极北的白令海。我听见海水咆啸,裹了层糖霜的浪潮拍击着灰色岩石,大雾瀰漫,水气浸润了鲜红色肺部,我全身都湿透了,我的外衣、割了一千次的手腕、绷带。我的慾望、我的灵魂。

我咬碎了食指指甲,痛觉也被浸没,我在水中只想我要疯魔不成活。

那个不存在的骑士如是说



\cp:安雷
\半个屠龙paro,2w+\构思了非常久一段时间的文。希望能看下去。*世界观部分参考《权利的游戏》裡的七大王国*bgm:Croatian Rhapsody











这并不是个满了喜悦的故事。










  “凝望深渊者也将成为深渊。”                        ——尼采







000.
——我并不相信我听见的是敲门的声音。因为雨下得太大,那扇门又太老。雨或许会下一百年,直到这座山这个荒幽的省份也沉入大海。我的兄弟谨慎地询问我的意愿。他声若蚊蚋却耳目灵敏,甚至比我先一步听见了。从狂风暴雨之中辨别出那是指节敲击红桧木板,迷惘又坚实,优雅而绝望。这些讯息有如幽灵耳语,苍白又清晰。外头下雨了,湿气冷似鬼火,屋内开始变得像该死的冬季一样寒冷,我从扶手椅那仍了几块煤炭进壁炉,顷刻间熊熊火焰直跃而起,铁围栏后巨蛇吞吐红色生命,豔红,灼烈滚烫,足有一人高。我说,让他进来吧。这有何不可呢。寻道者就让他寻见,叩门者就给他开门,管他真正要的是甚麽。反正我早就也晓得了。无聊透顶,日光底下哪有新鲜事。
我招待他。他的样子:佩着剑,浑身湿透,头髮一绺贴在额上,可怜兮兮,他的眼睛颜色是湖水一样的岫绿,在这样的暴风雨下澄淨无波,我想那是因为它早就褪过了皮,有人为它割去了皮,为它安葬,它已经死了。它的底层或许沉淀了头颅或鲜血。这位好骑士藏匿秘密,我晓得,因为我也拥有秘密。他在我的面前用餐,我为他随意准备了肉和麵包,一杯麦酒——这对我有何难处?他肯定飢饿已久,却在我面前保持着他应有的礼教,细嚼慢咽,应对不缓不急。他像一隻山羊,行为和善,头上却生了蜷曲崎角,那个记号出卖了他。他浑身湿透,狂风暴雨摧残过他的身体,连及早先之前的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被浸湿了,痛苦,受罪。他向我微笑,却不长久望着我的眼睛。肯定的,他是个罪人,而他为此受苦,因他不得救赎。他来北方面对他的罪孽。孤身一人,他和我,我和他。只有这样了。我为狂喜咒骂神明,我已经无聊得太久,我曾经享受杀戮的喜悦,但如今我对鲜血和火焰厌倦至极,日光下没有新鲜事,尘将归尘,土将归土,只有我的兄弟曾看见我的孤独,但他不理解,无须理解,只能有我的同族理解,一个屠杀者,一个罪人,一隻兽类。我思考我该怎麽待他,他是个好骑士,珍视自己的马匹,为人有礼,微笑漂亮。而我会潜入他的湖底,扯开水草和腐烂泥土,高捧起那颗蒙了灰的头颅。他会恨我,他要以他的全人面对我,光和暗,昼与夜,他为我而来,他该随我起舞,连呼吸也小心谨慎,他在黑夜中的吐息灼热而浓稠,苦痛在其中结了网,宛如那是以生命颂唱的悖逆輓歌。暗钢穿我心。我将遭害,却不惧怕——随我走,好骑士。我鸟瞰七国之境,飞越日头和黑夜,月光清冷而银白若雪,死寂,仅有风声。这是安息,而我应该赠予你安息,高空之上没有梦境。死亡才有,他的双生子。你该向我献祭,我贪欲滔天,却仅求一物。好骑士,我们皆欲求不可求之物。拥抱我,信任我(告诉我,告诉我),吻我的唇,赠我死亡。











000.
这真是稀奇的暴风雨。安迷修想。他前方那颗参天巨松的骨干摇摇晃晃,宛如刀枪锐利的雨滴割得它遍体鳞伤。远方雷声隆隆,灰色的大地震动,白光像下落之刃般绽裂,他身下的棕色骏马躁动不安,翘起前肢嘶鸣,水花溅起,安迷修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的靴子早就湿得不能再湿。安迷修费力地勒住马匹,粗糙缰绳磨得冰冷手心一阵刺痛。上次他淋得这麽湿,已经是十五岁的时候了。南方向来舒适宜人,现在是春季,在南方,春寒料峭只是增添情趣而不增烦扰,这时候已经有金盏花和樱草,浅绿原野上开了一片不见尽头,侍女收起兽皮与厚重披肩,宫廷裡的裁缝师忙得不可开交,浅紫色和白色柔软布料,新的薄衬裙,比武大会上吹过东风,香味奇特馥郁,惹得持长枪的装甲骑士头晕目眩,宛如盛夏时节的饮酒醉意。是的,再晚一个月,极东群岛的美酒便将进贡王都,深紫琼浆甜美无比。安迷修在宴会上嚐过几回,虽然他从来不好饮酒,他也得承认那些杯中尤物同曼妙女子,惹人发狂。


但北边有甚麽呢。安迷修想。他抬起头,暴风雨仍未停歇,天空浑浊而泛着灰色,雨水从他的兜沿滴到眼睫上,再延着面庞滑落嘴唇。苦且涩。南方的雨轻柔而富含生意,带来兴盛草木和秋日丰盛。北方雨残忍无情,就像这裡的荒芜土地。

他尝试自马鞍下拿出地图,那份古地图是羊皮纸製成,理当防水,但方圆四周皆是灰濛一片,伸手除五指外不见它物。这样的情况,再精确的地图也无用武之地。北境只设有边界城牆,城牆上士兵守卫,其它地域皆无人看管,年少时期他听说,北境只属于三种人:流亡者、逃兵、通缉犯。一路过来他的确没看见多少人家,只看见倾圮堡垒荒烟漫草。北境冬季寒冷,气候诡谲多变,因此土地贫瘠,不宜人居,他在书上曾经读过。而现在融冰了,枝头上也不见黄莺,只有大型的乌鸦哑哑啼叫,在他行过树下的片刻便群飞而起,宛如一片黑雾往远山袭去。方圆百里只见死寂,路标和道路也年久失修,大多损坏严重,上头刻的都是北境古语,奇特而扭曲,安迷修看得懂一些,但那些字样都已经被侵蚀得连骨干也模煳了。安迷修只能凭着猜测,和那张地图上的指示策马前行,进入山谷前却又碰上了暴风雨。安迷修一瞬间后悔了自己怎麽没有带上随从,至少,一个就好。但即使现在让他重新选择,他恐怕还是不会带人的,就算他人生地不熟,国王陛下又答应给他百人的行队——他的任务艰钜,若真要办起事,百人恐怕嫌少。安迷修想到这裡不禁哑然失笑:显然地,南方人血液裡的神话成分还是少了点,他们不崇拜先祖,只相信眼前之物,千百份古卷的记载都不足让他们信服。长城的消息也仅是使他们起了好奇心,龙上一次侵袭七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因此他们当然耽于安逸。关于这点,安迷修倒是不会怪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半斤八两。安迷修甚至带些歉意地觉得,假设真的碰上了,他现下的心态简直是种不敬。



他的马疲倦而躁动,安迷修体谅地把牠的缰绳绑在树瘤上,自己下马探查。他感觉他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距离,认真估计起来,应该快要出森林了才是。他离开小径,又走了一小路,误打误撞地就到了一块空地上。泥土地上是落叶和残枝,安迷修猜测不久之前曾有一道闪电落在这裡,把几棵树打断了,却因为大雨的关係,火没起来,只夷出一块不规则边缘的平地。安迷修再行,拨开层层湿冷枝叶,竟发现他已经到了树林边缘。他暗地感谢上天,回头牵马,沿途做记——就算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回来。他最后成功地出了林子。安迷修早看过地图,记得出了林子后还得走一段平路,再过两座桥,才能到山裡,但出了树林后一切都会简单得多。他乘在马上,在雨中看见一个歪斜的指示排,钉在一个木桩上,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但箭头记号还是能辨认的。他向着那裡走去,此时暴雨更强了,水珠像弓矢般打在他的脸上手上腿上,连斗篷遮着的地方也生疼,他的马在一个水坑裡绊了一跤,扭伤前脚。安迷修只好牵着牠缓缓前行,他勉强去观察四周的景象,一路行来却找不到河流的踪迹,更不见桥樑。但就算错了,安迷修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从他决定来北境的一刻开始,就是这样了。他迎着大雨又走了几百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见他的马匹大声嘶鸣,马驹初上战场时通常会发出这样的叫声,但他的马驯服已久,经历过多场战事,浸过同族之血。牠不该恐惧。而安迷修八成是自己错听了,雨声实在太大。而安迷修再抬头,就看见一幢房屋, 风雨当中只见框架,但再走进了看,倒确确实实是普通客栈模样。小楼有三层楼高,屋顶上有一根白石烟囱,样子坚实平凡,比例却大得古怪,客栈由黑石砌成,二三楼却镶上了木框,它北侧有座钟楼,已经年久失修,坍了下来。进山前竟有这麽一家客栈,不晓得还有没有经营,这样子看来,已经废弃了也说不定。安迷修仰着头驱马前行,到了门口。那扇门不是一般的木头,是久远以前,北境曾经盛产的红桧木,质地坚硬,色调美丽而带有香气。南方的王公贵族相当喜爱这种珍贵的木料,要得到一支未经打磨的桧木椅,就得出天价,更何况这样的大门。暴雷再度打起,安迷修牵着马,已经浑身湿透。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无论如何不能再走一步了,因此安迷修缓步上前。他扣了门。













001.


“晚上好。我是一名北境过客,能否在这裡借住一宿?”

那个人看着他,安迷修第一瞬间并没有猜测他的年龄,只想他有一副标准的北方人长相。颧骨凌厉,直挺的细鼻樑,深髮色,薄唇,极度苍白的皮肤。他的衣裤和貂皮披肩都是朴素的黑色,饰带却是深红的,安迷修记得自己在哪裡看过上头的纹路。他身材高挑,予人单薄之感却不瘦弱。北方遗民几乎都是这样子的。他的眼睛……安迷修问他是不是主人,那个人说,是。咬字清晰,有些沙哑,听得出年轻。安迷修向他说:我有一匹马,受伤了,这裡有地方能安置牠吗?那个人只说,这裡没有马厩。





“那好吧。”安迷修不太捨得地顺了顺牠的鬃毛,接着便放开缰绳。他的动作极为温柔,但他表达出了他的意思。那个人向他微笑,微微倾身,就让他进了门。

“看来你倒不是真喜欢你的伙计。”他说。

“我是挺喜欢牠的。”安迷修苦笑。“但我总得做出选择,不是吗?”



门内的光线泛红闪烁,看来是在壁炉生起了火。安迷修已有一日未进食,又浑身湿冷,此时竟有些晕眩,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幸好他自己扶住了牆壁,一放手,掌上沾了一层灰。这间客栈主厅很大,那间壁炉更是大得不可思议,都能把一隻熊塞进去了。安迷修想这裡大概也曾经有生意鼎盛的时候,可惜现在没落了。厅里只留了一张餐桌,两张椅子,安迷修坐下,那个人走进厨房,很快地拿了一点食物出来。安迷修不清楚他怎麽弄出来的,但说实话,他并不是太在乎。他们偕同用了晚餐,
“您从哪裡来?”

“南方。”

“王都?”
“ 算是的。”

“肯定是位声名显赫的好爵爷?”

“也不至于。”安迷修轻鬆迴避了他话中的隐晦处。“我想您就不可能知道我。”

“你倒懂得自谦。”

“我不懂自谦。”他拿起酒杯温手,慢慢地回应,他看见那个人在他面前眯起眼睛,那具上扬眼角一丝皱纹也没有,显示他的年轻。“我只是无可自傲。”

“您在王都甚麽职位?”

“我是铁卫。”

“那是个值得……骄傲的位子啊。”那人直盯着他,斟酌着说话。他说起话来像那种吟游诗人,或着戏子,却比较沙哑,好像他的喉咙被火焰缓慢地灼烧过,留下它的傲慢。“自古来的人族传统,七国大陆千百位骑士内,只有六位能担任铁卫。”



“铁卫也不过是俗世之人。”安迷修垂眸浅笑。“我倒很好奇,您居住北境,是一个人吗?”

“俗世凡人可屠不了龙。”他突地道。安迷修注意到他食指上有枚戒指,上头镶着一粒琥珀色猫眼石。邪异而美丽。“我说是吧?铁卫大人。”

“……”
“怎麽?难道我说错了?”

安迷修摊掌。“我很讶异您猜到了。”

“你腰上的剑。”

“啊,您说这个吗。”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扫过佩剑。剑鞘及身冰冷如暗夜。他带些惭愧地露出微笑。“艾迪兰马特钢。您果然锐眼如鹰。”



“恭维就免了。”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撕开一块羊排。他咬东西的样子让安迷修想到那些灰狼,犬齿锋利,末端沾着血色。“那可不是一般的钢铁。”


“我听说现世没有工匠能重新炼铸艾迪兰马特钢,”安迷修轻声应他的话。“因为七国内没有了术士,他们被之前的王朝集体屠杀。魔法早已是不存在的事物。而艾迪兰马特钢的锻造方法也失传了。”

“魔法依然存在。”那人说。“艾迪兰马特钢又称作暗钢。咒语还在存在剑身上,在钢铁的核心里。黑暗之物有多古老,它们也多古老。鎔铸它们的并非锅炉之火,而是龙焰。只有艾迪兰马特钢才能刺穿牠的心脏。”


“它们自龙而生,也毁灭龙。”安迷修道。

“正如毁灭深渊者必先坠落深渊,驱逐黑暗者必生于黑暗。”他的音调浑浊柔软,宛如古语吟诵。安迷修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通用语。


“您似乎爱好悖论。”安迷修摇头苦笑。“能问您的名字?”


“雷狮。”

“雷狮。”他復颂道。“……您一个人住?”

“还有我的兄弟。”

“原来如此。”安迷修颔首。“敢问您的姓氏?”

“没有姓氏。”


“这样啊。”
“怎麽?”
“我以为我见过您家族的人,不过看来我错了。”

“你认为我是甚麽家族?”

“加列亚。”安迷修说出那个陌生的名字。“北境的古老族裔了。他们遗传黑色头髮,紫色或靛色眼睛。那位‘公正的’布伦达国王就是加列亚人。可惜他后来死于暗杀。加列亚也就衰落下去了。在王都,人一旦受了伤,别人不只会来撕裂你的疮疤,还要吸他的血与腐肉。直到他乾枯成灰。”


“听起来您很厌恶这样的气氛。”雷狮说。安迷修觉得他的语气像是试探。“那您大可辞职不干。应该有很多人觊觎你的位子。”



“所以我才自愿前来北境。”安迷修放下刀叉,用餐布擦淨了手。重新戴上手套。这麽短的时间,他的指头已经被冻得僵了。“这裡只有暴风雨,龙,和您。”


“您觉得比较好?”


“好多了。”


“是吗。”他的视线不寻常地在房内飘忽,明显他不介意安迷修说的是甚麽,而他也即刻转了话锋。“北境全地足有七千公顷,你可知道龙在哪裡?”

“在龙谷裡。前面那座山谷就是了。”

“或许牠出游去了。”

“我可以等牠。”

“你能等多久?十年?二十年?”他质问。“最老的龙能活上千年。”

“我们的边境守卫兵在一个月前捎来讯息,他们见到飞龙翱翔于长城外的上空,。这是近一百年来,龙第一次现身于世人眼前。”安迷修说。“危险而壮观。长爪和巨翅延展向远方,利齿如矛,浑身鳞甲闪耀如同黑曜石,美丽又邪恶的生物。他们这样形容。而他们最后也看见牠朝着山谷的方向飞去。”


“但牠杀人,因此人要杀牠。”

“确是。”安迷修含笑颔首。“为了自保,我们总得下手为强。”


“……话说回来,您此趟前来,没有任何师班跟随?”

“嗳,我想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您乾脆连随从也不带了?”

“是。”


“大胆,实在疯狂。”雷狮喃喃谓歎,又急促地说了几句话,轻得像是生灵在北风降临前的躁动。安迷修听不清楚他究竟说甚麽。“……您叫甚麽名字,好爵爷?”

“安迷修·艾德利安。”


‘赎罪者’艾德利安。”雷狮将最后一块麵包剥半,一半给他,一半递给安迷修。“您的家族历史悠久。却从没有当过一回国王。”


“或许是我们学不会背叛。”安迷修轻声辩解。“忠心耿耿。不强大,但坚若磐石,我们能活下去。从前是,今后亦然。”


“称之固执倒恰当些。”他眯起眼睛,“我记得你们的家徽是山羊。仰望苍穹的灰色山羊。”

“我讶异您晓得。”

“很有意思的图腾。比狮龙虎豹来得有趣多了。”雷狮交叉着手掌叙述,“跪姿的羔羊象徵慈悲,在古时候,那是用来献祭的动物。而牠一旦成年长角,羊就不再圣洁了。山羊表徵的是恶魔,生有蜷曲崎角,残忍而恶毒的生物。羊拥有两种极端面向,而你们或许也是一样。”

“我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看来您年纪轻轻,却学识渊博。”安迷修哑然失笑。“您一个人在北境,竟然能晓得这些事情。”

“这没甚麽好说的。七国还有几个大族,以前是哪些,现在还是哪些。”

安迷修听闻便抬头,略感惊异,“您曾经居于七国境内?”


雷狮不答话了。他耸了耸肩,又向空气中的某一点瞥了一眼。这次安迷修晓得,他在看的是火。壁炉裡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烧得很烈,即便如此安迷修仍是觉得冷,适才他在暴雨中淋的浑身湿透,湿气沁了骨,他不禁打了个颤。但雷狮可不怜悯他,这位年轻的客栈主人又开口,他说,你知道,这五百年来,屠龙的勇士不计其数,他们没一个回来,连尸骨也没有。你觉得你自己又算什麽?


“这个嘛。”雷狮话语的用词艰涩而隐晦,极为优雅,却处处带着暗刺。但安迷修并不以为被冒犯。他只是耸了耸肩,说,“您也知道,前人虽英勇,但他们并没有一个姓艾德里安。”


客栈主人相当满意他的回答。“好啊。”他愣了一刹,便快速地这样说了,他的面色变得比进门时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些古怪的喜悦。安迷修却不知他的欢愉从何而来。



“您肯定累了。”用完餐后他从椅上起身,向安迷修递出手掌。他的指甲长而锐利,明显经过了修饰,它们被染成了纯黑色,有如黑曜石。“楼上有客房,我带您去休息吧。”


“谢谢您。”安迷修同样站起身来,他立定着微笑,却迟迟没有搭上那隻手掌。他说,真是麻烦您了。


“那您为什麽这麽高兴呢?”


雷狮略感吃惊地耸肩,他转过身体,走上楼梯,一隻烛台放在楼梯扶手上,还点燃着,深红烛火颤颤巍巍,他把它拿了起来。这才说话,他向下望着厅里的安迷修,他仍然定定地站在餐桌旁,笑容温和有礼,绿眼深处却晦暗潮湿如同湖泊。他同样看着雷狮,这次他没有迴避他的眼神。雷狮只是再次笑了起来,这次出了声音。他说:为什麽这样问呢,当然是因为你了。


“亲爱的骑士大人,”



这裡已经好久没有客人了。












007.





“早上好。”


他们一起进了早饭。用到一半的时候,雷狮才唐突地向他打了招呼。他身上衣物的款式和昨晚那套差不多,只是换了腰带而没有穿背心,暗灰色的罩衫轻薄舒适。那头鸦髮凌乱,看起来尚未梳整,但神色看着是极清醒的,不晓得是否是错觉,他看起来比昨晚来得更……。安迷修恍了恍神,一时竟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



“早上好。”



“看来我们的爵爷睡得不好。”雷狮从火炉边踱步而来,手背在身后。他说起普通话来字正腔圆。“床榻不合君意?”



“不,你的床很好。”安迷修说。“房间出乎意料地乾淨……睡眠是我个人的问题,谢谢你的关心。”



“尽会说谎。”雷狮倚着扶手挑了眉,他嗤声,明显是不可置信。“那裡乾淨?”


“以战场上的标准看,那裡的确乾淨得不可思议。”

“这才是实话。”


雷狮又告诉他:你的马昨晚在外头叫了大半夜,今早才死的。安迷修轻轻地垂下眼眸,雷狮望不清他的神色,许多骑士只当马是骑具,他们的惋惜只因痛失良种,安迷修的缅怀像是真心诚意的,却跟观者隔了层纱,那种距离感是极古怪的。淡若雪水,读得出悲伤,却嗅不出。木製地板上有尘螨浮游,落了细细密密的光影。安迷修只道:种性强韧。



“可惜了。”他歎道。“牠是人家送我的呢。”

“谁送的?”

“我的老师。”他向雷狮说。“一位伟大的骑士。曾是铁卫之心。但他已经故去了。”


“真是遗憾……您今天得上路?”




“不,我想我还是再待一会吧。雨太大了。”




暴风雨呼啸整夜,纵使是现在,雨势也没有减缓的趋势。窗外,半鬆脱的木框敲击着石牆。大树被闪电噼断了,发出可怕的声音倒下。大地惊颤。雨水不断不断地打在屋簷上,势头未曾减弱。夜裡风撞开窗板数次,安迷修得立刻爬起来关窗,否则雨水将偕着暴风进入,打湿一切。安迷修问雷狮这雨得下多久,雷狮说,一个月上下。



“真是恶劣的气候。”

“那只因为你没有见过白风暴。”雷狮轻蔑地道。他的指尖擦过盘缘,发出尖细的摩擦声。“雪,漫天的永不停止的雪。天空被雪积得染成白色。美丽的夜晚。畜类冻死荒原,人在火炉旁瑟瑟发抖,最终心脏麻痺而死。他们被野狼捡食分尸,他们冻结的血液使狼隻疯狂。”



安迷修低声唸了圣号。“北境不宜人居。”


“这裡是死寂之地。”

“连梦也没有。”雷狮说。“北境的长夜里只有生和死。填不下梦境。龙天生不做梦,北境人也没有。”



“难道您没有做过梦?”


“没有。”

“真幸运啊。”

“看来您为其所苦。”雷狮餐用得不快,也不专心。他不断把玩着一串黄金念珠。清晨时分,那些球体在他指尖却折射出了落日的光辉。幽微而奇异,彷彿永不自深谷沉没。“我听说,心有亏欠的人才害怕做梦。”



“难道骑士也会心有亏欠?”



安迷修只笑而不答。他唇边的角度太柔和了,读不出任何情绪。他说话,“我则听说,北方人不做梦,是因为他们冷若冰霜。他们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爱。他们不给人甚麽,那麽梦也不施捨他们甚麽。”




“我看得出来,您昨晚做梦了。”雷狮稍稍前倾了上身,他眼睫很长,像是东方的流苏。“您梦见了甚麽?我很好奇。”


“那是个人隐私。”

“秘密。血腥的记忆。”他低喃。“好骑士,甚麽背叛了你的心?”

“……抱歉,您说甚麽?”

“甚麽也没有。”雷狮说。他怔怔抬眼,瞧了他半晌,便轻巧地从椅上起来。雷狮换了个语气,像是甚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问他想不想参观这裡,他的客栈。



安迷修没有拒绝他。

他得承认雷狮是名举世无双的收藏家,客栈二楼的房间堪比皇宫宝库。赤金的镜子和圣凋像,冰原狼皮,数不尽的珍奇异宝,名工匠的秘银项鍊,製作技艺失传的铠甲及盾牌。这些大多是北方的境内古物,但他也看见了一串项鍊,上头串着削尖的白色骨头,还有深红色的石头。雷狮说那是珊瑚和鲸鱼骨,南方滨海才有的东西。安迷修问他怎麽去过那裡,雷狮只说那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和这裡多数的东西一样。

“你祖父是贵族?”安迷修夹起一颗鹅蛋大小的绿松石。不由得称奇。“想必他富可敌国。”

“曾经是。”雷狮耸耸肩,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抱兴趣。“看不出你喜欢珠宝,大人。”




“我只是懂得欣赏美物。”

“和女人吗?”

“仕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产育辛苦,夏娃的后代值得尊敬。”

“啊,会这麽说的贵族通常没有女人。”

“您太失礼了。我有个未婚妻。”安迷修对他说话,目光却未曾离开那串念珠。

“漂亮吗?”
“温顺可爱。”
“多大了?”
“十六岁而已。”

“噢,小娃子。你恐怕得教她很多事情,。”
“我不想玷污她。”
“大人,这理由听上去像是你性无能。”
“您硬要这麽想,我当然也没办法。”
“不带她上来?”
“不。我自己比较好。”


“……”
“……”
“看够了吗?”
“再一下。”

“您好奇心真浓。”

安迷修推开两隻凋花谱架,后面是一架竖琴,絃上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再向后就是房间底部,小型灯臺杂乱摆放,一把剑斜放在那裡。安迷修把它拿了起来,又叫了雷狮的名字。
其实这房间里存放不少兵器。但多数都是古旧生鏽的次级品,也有不错的品项,但那些不至于引起他的注意。只有这把剑使他起了兴趣。

他的食指滑过剑锋,轻柔而谨慎,他知道这是必须的,这不是普通的双手剑。锋刃极锐而冰冷,剑面是褐红色的,深得泛黑,安迷修认出那是血迹。已经陈了年的。不知道这是甚麽的血液。安迷修屈起指敲击剑身,音调沉而几近无声。他神色随即一敛,倒转剑柄,剑头的凋花是黑色的咆哮狮头,狮眼镶嵌了红鑽,应该是某个王族的家徽。但只是安迷修一时不起来了。


雷狮已经出了房间,没听见他的唤声。安迷修最后还是没多问什麽,他只是再次看了看剑身,又小心地放回原位。他弯腰放剑的时候雷狮走回来了,安迷修转头望他,雷狮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环胸,他罩衫最上头两颗钮扣并未扣起,胸膛苍白几乎毫无血色。喉结下的锁骨如黑蛇横亘。雷狮问他在找甚麽。安迷修说,没甚麽,一柄剑。我踢倒了。现在扶起来罢了。

青年眯起眼睛。他在看他。安迷修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点。某个瞬间他和安迷修视线相对。安迷修咽了口口水,肩膀紧绷。但最后雷狮仍旧甚麽也没问,他只说,走吧,这裡没甚麽好看的了。

二楼的走廊比上层宽得多,也铺了长地毯,色调也比较温暖——如果腥红象徵温暖的话。除却三四间储藏室,雷狮的卧房似乎也在这裡。当然,雷狮没有带他过去。最后他们经过一扇门,已经褪了漆,却可以看出门板曾经被漆成青蓝色。安迷修随口问了这是谁的房间,雷狮说那是卡米尔的。

“卡米尔是谁?”

“我的异母弟弟。”雷狮答得很快,一路走来他面带悦色,这时候甚至问了安迷修想不想进去房裡看。安迷修愣了一愣,随即说好。房间里空无一人。有一张单人床,床单上一点皱摺都没有。显示住在这裡的人的一丝不苟,安迷修没有细看被单颜色。一张书桌,笔和纸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三本书,都是极厚重的,安迷修顺手拿起来看了,翻了几页,发现自己看不懂上头的文字。那似乎是北方古语写成的籍典。书裡有插图,安迷修才瞥了几眼,也没看清画得甚麽,书就被雷狮阖上了。他似笑非笑地说,“干嘛呢,你明明看不懂。”

安迷修只是摇头,“纯粹好奇罢了。这是你弟弟看的书?”
“对。”

“他为什麽不在这裡?”

“你现在不也不待在你的房间里?”

“不,您误解我的意思了。”安迷修说。他盯着雷狮。“我指的是整个客栈,为什麽他不在客栈裡?”

雷狮突地睁大眼睛,又向着他荒谬地笑了。“喔,他当然在这间客栈。只是你一直没看见而已。”

“……原来如此。那是我多怪了。”安迷修不再追问。他打趣道。“我想,你的兄弟大概和你一样孤独了。”

“你认为我孤独?”

“恕我直言,差不多是。”

“何以见得?”
“您身上有许多不凡之处。”安迷修笑着向他微微倾身,说道。“不凡之人通常孤独。”












014.
他总是做恶梦。从去年盛夏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真正拥有过睡眠。他看见他自己的手,他的剑,血流成河,腐肉成山,他的老师。出于亲近,他吻那人的面颊,学习剑技,那些年的夏日美好如醇酒,未熟之果。

所以他宁可彻夜不眠。




安迷修很早就到楼下去了。正如雷狮所言,风雨未止。窗外,大雨滂沱得遮住了远山。灰白色一片雾气。清晨的日光破碎而幽微,诡谲怪奇之景。雷狮不知从甚麽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他听见他说,“早上好。”

“早上好。”
“外面有甚麽好看?”
“是没甚麽。”安迷修慢慢转向他。“其实我是在想,这裡究竟会不会被淹没。你也晓得雨势惊人。这裡不算高处。”

“当然不会。”雷狮走到窗前,与他交换位置,交错的时候他的手臂和他擦了一下。安迷修喃喃地说了句抱歉,然而雷狮甚麽也没说。雷狮把窗子推得更开了,雨水溅进屋内,沾湿了他的衣襟他的袖口,风像刀刃一样划过他的髮鬓。从背后看来,他除皮肤外浑身漆黑,宛如葬礼上的乌鸦。不久,窗户突然关上了,是被雷狮突然甩上的,他的动作中带着深层的歇斯底里,安迷修看得出来,那是某种狂暴的焦灼,更胜屋外的狂风骤雨,他在等甚麽呢。那重重一声甚至使房屋摇动。但安迷修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是笑着的,他说,哦,去他龙王的鬼天气。

安迷修没料到他也会讲这麽粗俗的话。正怔愣,雷狮突然朝他靠了过来。一瞬间他们贴得很近。雷狮的斗篷挂在椅背那里,他的皮肤滚烫如火,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矿石气味,还有没药……安迷修不清楚雷狮的意图,他即刻推开了他。雷狮的领口被弄得皱了,但他看也没看那裡,这甚至不影响他的情绪。他说,“嗳,警戒真重。”



“抱歉。”即便对方并不介意,安迷修还是向他表示了歉意。“王都养成的习惯,一时难改过来。望您见谅了。”

“波涛汹涌,暗潮却又难防。”雷狮微笑着说。“能理解。”


“不过我很难想象,您这样的人也有政敌。”


“为什麽?”

“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像个傻的。可怜兮兮,浑身湿透。”



安迷修晓得雷狮是在打趣他昨夜的样子。老实说,他不介意和着雷狮自我消遣一番,何况他当时的确狼狈。雨水打湿了他的褐髮和眼,以及灵魂的外衣,就如同七年前的那个行刑午后,那场遮盖悖德的倾盆大雨,教堂前的圣徒石像眼窝空洞。安迷修差点没听见雷狮的话。


“……但您来了北境。”雷狮缓道。他踱着步,一面说话。他的步伐像蛇类一样逶迤无方。“声名远播,光荣而强悍的铁卫大人。自愿孤寂一身,来到不毛之地,面对一隻古老恶兽……这令人怀疑,您究竟为了甚麽?这对您有甚麽益处?”


“龙一死,北境子民便能安生。”安迷修徐徐回答,并不慌忙。“铁卫效忠的是君主与王国。君主即权柄,王国即人民与土地。为民除害,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你大可率领军队前来。”雷狮嗤笑着回应道。“只要人与牠对视,牠一眼便能洞察他的灵魂,灵魂即思想,思想将成为利剑。到时候,再强大的骑士也不过是风吹的杂草,只能衰落被食。龙喜悦纷争及战火。成千上万列队行军的师班,百具骨肉焚烧的浓香令牠神智昏迷,最后牠将在狂喜和暴怒中死去。而你呢,安迷修,你给牠的只有一把缝衣针似的剑。屠龙是世人对龙的献祭,你得先献上自己,才能献上死亡。而你呢,安迷修,龙要的是盛宴饕餮,而你已枯朽。”



“我不懂您的意思。”安迷修困扰地微笑。“我想牠仅仅悦纳死亡。”



“龙悦纳牠所有得不到的事物。比如死亡。”雷狮这麽说。他和安迷修在大厅中央相对而立,地毯深红,十尺上,废弃的巨大吊灯高悬头颅之上,摇摇欲坠,那裡有千百隻白色蜡烛未燃先灭,它们彷彿唱着诡谲哀歌,像是国王葬礼上的守夜烛。雷狮前一步,安迷修便退一步,一切皆属毫寸之间弔诡至极。从吊灯上看,两个人似正旋转,整间大厅正绕着他们旋转。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比如生命,比如自由。”






“……比如梦境。牠最好梦境。”雷狮如是道。


“因牠不曾有梦。”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只是相望着。谁也没有动作。除却暴雨之声,大厅内几乎落针可闻,空气间漫着空茫而幽晦的沉默。安迷修半晌才开口。“您说故事的技巧很高明,老实说,您吓了我一跳。”他说话时神色自如,连适才对峙间,他紧绷的指节无声地攀上剑柄的时候,他也没有褪去唇间柔和笑意。“但您或许对传说太过执迷了。”


雷狮只是耸了耸肩。而他身上那种逼人发疯的诡秘的气息,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客栈主人,身着黑衫黑袍,年轻而俊秀,苍白而双眼深邃。


安迷修向他沉默地告辞。他转身上楼。他上阶梯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雷狮正在背后盯着他。他确定雷狮在甚麽地方,那种窥伺感却彷彿自四面八方而来,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安迷修蹙了下眉,仍未停下步伐。





最终他只听见雷狮在下面说话,那声音不可思议地平和。他说:安迷修,明天陪我下盘棋吧。



还有一句。


但安迷修关上了门。他甚麽也没有听见。


他简单地梳洗更衣,在王都,他的随从会替他做这些琐碎的事情,他衣食无虞,有人伺候他,但那不代表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活技能。他把腰间挂着的剑卸下,和从王都带来的盔甲一起,安放在床上。然后他拿起古卷,《马德瑞里尔游记》,这是他向王都的大学士借来的。马德瑞里尔是百年前的吟游诗人,他曾经居住北境,曾见龙颜。晚年他写下了这些诗歌,裡头详细地描绘了龙的相貌,力量,及讯息。可惜这本古书已经残旧了。安迷修顺手再翻了几页,泛黄的书页被湿气侵蚀得极为脆弱,翻动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几乎被远方的雷声掩盖了过去。一阵风啐不及防地吹进屋内,挟带飞溅雨水,烛台被弄翻了。安迷修连忙扶起。蜡烛断了半截,值得庆幸的是火没有灭。安迷修拉上厚重的天鹅绒布窗帘,繫上绳结。他坐回扶手椅上,继续翻看古籍,零零散散也不知究竟看进了多少。最后一段,马德瑞里尔费尽心思自龙窟逃出,离开了北境。他最后写道:龙窥梦,食梦。巨齿为矛,长爪为剑,双翼为夤夜,额如峻岭,鳞甲如黑曜之石。


“……目如碧玺,灼若赤金,晦若幽谷之落日;深如渊,明若晨曦。”安迷修不禁接着唸了下去。这是下一页的内容,但这里是相当有名的桥段,他小的时候就听过了。安迷修以为自己忘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背出了整段。这是残缺不全的古籍,翻过去,已经到了末页。纸被撕破了,那是古代的语言,安迷修读得吃力,而他惊异地渐渐发现,他竟然未曾读过这些文字。这是亡佚的一段。其它复写本并没有这些内容。房间裡,他艰难地低声唸出了末句。


“最初之龙诞自维吉尔之渊……古老之灵……有法力,能化身万物形体……长居北境,历代已有十七名铁卫……无人回归……暗钢,火焰,而一年中总有一月,阴风怒号,狂雷暴雨,原野哀哭……山岳摧折潜于无形,昼昼夜夜,昼昼夜夜。正当此时,龙将……”

安迷修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暴雨雷霆,未曾息绝。滂沱大雨降于荒芜大地,宛若神罚。



那是书上最后一句话。再也没有了。














021.




“您精神很差,骑士大人。”
“嗯?”
“我说,您精神很差。”
雷狮複述了一次。红黑色的木製棋盘很大,盖住了整张餐桌,像是缩小的战场。棋子上凋刻的马匹和教士栩栩如生,作工精细。这组棋或许也是名家做工。安迷修的皇后和三个士兵已经被抢了过去,再一会儿便要将军。红色国王人头不保。他已经输了三局。

“我承认我没有认真。”

“这样下棋有甚麽意思呢。”雷狮放下他的黑色堡垒。他原先让了一步,但他随即收回了。他靠向凋花椅背,显然是打算放置棋局。他再度启唇的时候,已经换了口气。气氛也随之而变。他们坐靠窗边,外头仍是暴雨未息。“您常做梦吗?”

“偶尔。”

“连昨晚也恰巧做了梦?”

“这不是个好话题。”安迷修说。“昨天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不,安迷修。我只是关心你。”雷狮看向窗外滂沱大雨。脸色读不出半分喜怒。“你梦见甚麽?”


“我何必告诉你呢。”

“说出来,您会好一点。”他看似友善地摊掌。“看得出来,您又睡不好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一起看着外头。从安迷修的角度,除了牆壁外甚麽也看不见。但雨声提供了足够的画面和想像。安迷修说:我梦见我的老师。

“你说过。”雷狮颔首。“那位……曾经的铁卫大人?”

“是。”
“他是你甚麽时候的老师?”

“年少时候。十五岁之前。”

“好像你现在很老的样子。”

“也许吧。”他说话时有些困倦,昨晚他的确几乎没睡,前一天也是。他并没有看着雷狮。“他被处死了。那时候,我把他的头从教堂广场竖的矛尖上取下来,这是犯王法的,所以我很紧张,身穿斗篷,一路跑着城堡。我第一次淋溼身体,结果就发了高烧。年少轻狂。我总是梦见这个。”

“那位大人犯了甚麽罪?”


“他叛了国。”安迷修淡道。“叛国可以是一切行为的罪名。哪怕是正义之举。他发现了另一位铁卫的秘密,却在取证揭发之前,被毒蛇反咬。教皇在公正的法庭审判他,加列安的凋像就立在厅堂中央,他明察秋毫,却不发一语。那位大人的头颅就落在刽子手的刀下,他们家族的鲜血流淌在教堂广场上,蜿蜿蜒蜒,宛若圣河,几个时辰后,却下雨了。雨水冲刷过他们的身体,洗淨了一切。”

“从这件事,你又学到了甚麽?”



“我学会了沉默。以及无论如何,人都得争斗。不为权利,只为存活。那位大人输在了怜悯上,他曾经为弱者称颂的怜悯。这是他的过错。叛国是诛族之罪,他的亲族无一存活,纵然他们无辜。他的领地归于陷害他的凶手之下。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人能再提起他的名字。”

“但你却没有忘记他。”

“我没有忘记他。我也没有忘记他教导我的公义。我们的剑必须维护公义,我们可以忘却所有,但誓言不能忘却。血债必须血偿。”骑士说。他的声音很轻,一字字却都象是凿在尘埃里,那些空气中浮游的幽灵,他无数次刺穿他们的心脏。“所以我替他復仇。”


“而我成功了。”


关于这件事,雷狮再也试探不出甚么来了。于是他问安迷修:还有甚麽?

“还有龙。”
“啊。”雷狮出声。“你在梦裡杀了牠?”

“我杀不了牠。”

“那是牠杀了你?”雷狮朝桌前挪了些,眼中 饶富兴味。“火烤?利爪刺穿?咬杀?撕裂?烈焰的滋味使你痛苦?”

“都不是。”安迷修坦言。“牠也杀不了我。”


“然后呢?”

“没了,这是痛苦之处。”安迷修说。“仅此而已。”




“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了。”


棋局重新开始。



“雨越来越大了。”安迷修突地说,却没有看向窗外。

“结束之前会特别勐烈。”

“我记得你上次说这雨得下一个月。”“怎麽了。”

“现在才过了三天。”

“不重要吧。”
“是吗。”
“雷狮,你在这裡多久了。”
“为什麽问这个。”
“一时想到,就问你了。”
“从我出生就在这裡了。”
“原来如此。你的父亲和你同住?你懂得很多,谁教导你那些事情?还有您的兄弟,这几天,我从没有见过他,他究竟在哪里?”
“你问太多了。”
“您也一样。”
“安迷修。”
“嗯?”
“你知道龙的要害在哪裡吗?”
“心脏。只有复盖心脏的龙鳞是软甲,其它部位皆会使剑尖折裂。必须一击而中。”


“非常好。”




“谢了。问这个做甚麽?”




“没事。”雷狮回应。像是乐趣,或者出于习惯,他原本手上拿着安迷修输给他的皇后抛掷把玩,这时候就捏紧了,他冲着安迷修笑得歇斯底里。安迷修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深紫会浓稠得化为阗黑。“记清楚了,你到时候就要像那样子狠狠干掉他。”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某些点上,我倒没有这麽讨厌牠。固然牠冷血无情。”安迷修说。“毕竟牠活了这麽久,待在北方,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杀牠。也挺可怜的不是麽。”

“头一次听见一个骑士这麽说。”雷狮看似被挑起了一些兴味。“可怜甚麽?”

“太无趣了。”安迷修断言道。此时他直直望着雷狮微笑道。“不是麽?”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离经叛道,亲爱的好骑士。”

“我总得设身处地地了解我的对手。”安迷修摇头说道。“而您呢。雷狮,你就这麽讨厌牠?”

“难道您有亲族为牠所害?”


“你问得太多了,骑士大人。”

“这一点也不算多。雷狮,这几天来你质问我了多少次?我不以贵族自居,但我们也应该要是对等关係。”


“这裡是我的地方,我们并不对等。并且,您愿意回答,”他狡猾地回应。“但我不乐意。”



“您最好别再说话分神。”安迷修轻移手腕,在棋盘上走出最后一步。那是骑士。黑王的人头落地。一瞬间,雷狮觉得他虽然面容困倦,绿眼下的阴影深浓如鸦羽,此时却笑得像他的红皇后一样漂亮。他说:雷狮,这局总算是我赢了。
















028.




——凶手坐正位,德雷克大人。鸽灰色崭新长披风。他的妻子在笑,婴孩在怀中安睡。安迷修应该要原谅,他的老师是这样教导他的,骑士道义,他发过誓了,要当个好的骑士,正义之徒,上神之剑,是国王亲自为他册封。晚宴盛大,弄臣和美酒,盛夏时节,所有人都在笑。笑声像黄蜂飞行的声音。他的妻子美丽,婴孩柔软可爱。但他捏碎了头盖骨——捏碎了酒杯。葡萄酒沿着他的指节滴出,汩汩流下,像是鲜血,沾湿了他的手和衣服。桌底下是未曾饕饱的犬隻。他以为只有他自己听见,所有人却都听见了声音,捏碎酒杯的声音。听见了。他们站起来了,他们都看着他,指控他:你犯了罪。犯了罪。





——她最后一刻仍然喊他大人,大人,您为何如此,您没有良知吗大人,大人。我的孩子……您让他活着。生命美好。上神会为您和他展露笑颜。她的金髮散乱,那个婴孩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大了一些,她得双手环抱他。她扯着他的衣角,这时候一隻箭射穿了她的太阳穴,血溅到他的靴上。他的靴子湿了,他浑身浸血湿透,像淋了一场雨。这是仇恨所害的无辜者的血,羔羊之血,羔羊已死,而悬崖山羊生出了崎角。那个射箭的士兵站在房间门口,他在他的眼裡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红色的影子。那个士兵叫甚麽名字?好像是比尔,对了,比尔。比尔说,大人,您刚才的命令。您说全部,您说一个都不要留。大人,您十分果决,他们是叛党。斩草不留根。大人。






——您足以成为骑士的典范,您英勇无惧,手持正义,您是上神之剑。您封地的百姓都爱戴您,您也不缺仁慈。您显示了您的忠诚,您告發且剷除了他们,叛军全家,血脉裡有着罪过。血脉裡承传着罪过。您的判决英明,您使皇室不至受危。大人,您现在拥有神的光荣和人的名誉。所有人都爱您,安迷修大人。您将被称颂。




——北有恶龙。二十天前出现踪迹,翱翔长城之上。



——您全然圣洁。在您前往北境之前,我们将艾迪兰马特之剑赠予您,它们将替您斩杀邪恶。




——“怎麽杀龙?”他说,“这样。”,他握住我的手腕,紧紧的,拽得死紧。他的皮肤好烫,好似他体内有火。他抓着我的手撕开他自己的血肉,苍白胸膛,胸口裡是心脏。鼓鼓跳动。血和火焰本自一脉。硫磺和安息香水,那是牠血液的气息。那就是龙之心。牠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疯了,孤独逼疯了他,他没有梦,与他相反。牠在空无一人的客栈裡寻求死亡,那裡有梦境和自由。




——“公义。”他的老师说。那个骑士。他们手上都握着木剑,站在中庭裡。现在是冬季,细雪漫天若柳絮。“安迷修,你想信奉这件事情。但你得保持平衡。”“大人,我可以做到。我发过了誓。”“——世道凶险。安迷修,你父亲将你保护得太好 。人生不比歌谣故事。”他的双鬓已花白若雪,但目光宛如拂晓晨曦。“不论你寻求甚麽,过了头,你都必将坠落。小心,维持平衡。就算你寻求的是公义。”“您曾经说过,一个骑士只能握着他的剑和灵魂行路。”“但我们要面对斗争、金钱、不悯、名誉、权利。还有情慾。不是每个骑士都能承受这些——你看看德雷克大人,或者艾德里特大人。”“但您不是,您足以成为我的表率……”“你没有看见我的一切,亲爱的孩子。”他说。“人只得独自面对自己的暗处。”


——剑插在颅骨上。拔出来的时候,尖端已经扭曲了,弯不回去。上头的血也拭不去。他扔了那把剑。




“安迷修?”
窗板因风雨颤动。巨大的壁炉内依旧燃着熊熊烈火,湿了的新柴噼啪炸响,昼夜不息,在鲜红地毯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安迷修艰难地眨了眨眼睛。雷狮正坐在他对面。他穿着黑衫黑袍,颈上挂了一串长项鍊,红晶石的光芒幽微邪异,似乎有受苦灵魂困于中心。
“你在听吗?”
“……有,我正在听。”
“你刚才想甚麽?”
“甚麽也没有。我不过是恍神了。抱歉。”

雷狮说:你看起来很苍白。他伸手碰了安迷修的脸,触碰轻柔得不可思议,手掌从颊上滑落。安迷修仍旧坐着,没有去反抗,他甚至没有挥开他。他只是在感受到雷狮触摸时紧蹙双眉。他依然有些恍惚,映入他眼帘的事物皆乾涩而模煳,无法集中精神,太阳穴处隐隐作痛。他不该是这副样子。


“你需要休息。”雷狮对他说,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寻常的极大怜悯。“又是一夜未寝?”

“……不,我想有吧。一个小时。”

“显然你宁可不要。”
“……”
“又梦见甚麽了?”


又是同样的话。

是甚麽背叛了你的心,亲爱的好骑士? ”



安迷修没有答那句话。“雷狮。”他只是低声说。“你知道得这麽多,为什麽还在这裡?”



“您说甚麽?”他看见对边的雷狮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话语困在喉咙深处,一字一句都如同长矛利剑,却无力发出,使他自己流血。这是第四天,他的疲劳已经到了极点,彻底地击溃了他,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间正常的客栈,它诱导出这麽多邪恶,愧疚,这麽多狂烈的梦魇。他无路可走,但他从七年前起便早已无路可逃。而那种深沉的困倦感使他几近神经衰弱,他渴求真正的歇息,但他不能让自己入眠。睡眠不曾是安息,睡眠是死的帮凶,而梦境啃蚀他的血肉。


“我没事。”他说。

“你不像没事的样子。”雷狮说。“安迷修,你太累了。”

你拥有太多秘密了。




告诉我,你还隐瞒甚麽。雷狮说:告诉我。他的声音曾被古老的火焰亲吻,沙哑低沉,此刻却带了种孩童似的焦灼。他是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实实切切地,而他这样的渴望令人颤抖。这不是故作关怀,但雷狮的怜悯只源自好奇。他像个孩童,同时却令人畏惧,他的话音诱人坠落。但他也说:我会替你分担,只要你说出来,说出你的梦境。那是安慰。安迷修知道他在撒谎,雷狮擅长温柔地撒谎,他的眼中没有罪恶,只见慾望。安迷修不懂雷狮,他的眼裡有太多智慧,太古老的时间,无情而不羁,赤金般璀璨。这世上,他寻不了人,他穿越幽谷,涉过黑水,寻的是兽,古老的邪恶的兽。牠眼裡皆是浑浊慾望。可安迷修却看见了一样清晰,他为其而来。他像溺水者一样紧抓着那道晦影,他们共同的疯狂。


“你陷入了混乱,安迷修。”雷狮向他说。他们头一次离得这麽近,而那道声音也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宛若白日。他像蛇一样循循善诱。“你的復仇,安迷修,那时候发生了甚麽?”





“……我不能……”



“你可以说。安迷修。这裡没有其他人,”雷狮轻声说。他的气息嘶嘶作响,好似蛇类。“只有我。安迷修,我可以理解你。你知道我能。你知道我是甚麽。”


“……那裡有太多人。”


“甚麽人?”


“他野心太大,身为铁卫,竟图谋篡位。我在他身边早就布有探子,赶在他行动前知道了这件事情。我禀报了陛下。但铁卫兄弟之间不得互相残杀。所以那场屠杀,我是不能执行的,我也不该去,但我想我至少得看着。”他的自白声调宛如高热时的噫语,轻而虚幻,但此刻他却笑了出声,纵使他极其虚弱。“他不是我杀的。德拉科一族的晚宴上,只有我和奉旨而来讨伐的骑士知道真相。他的士兵早已埋伏在城堡内,晚宴开始的刹那。他金碧辉煌的城堡就变成了地狱。德拉科大人死在高塔的旋转梯上,他的血从最高的那阶一路流到深沟裡,阶梯湿得能使人滑跤。而那时候,我想起那位大人是怎麽样死去的,他的全族。因此是仇恨使我犯下了罪孽。”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剑上已经沾满了血。我不晓得我究竟杀了谁,或许有四个,或是五个,遍地都是尸体。我应该要在此时回头。但我没有。我在城堡内游走,我试着品嚐我冀求已久的復仇之甘美,整整六年的时间,我没有一日不渴望这个景象。这应该就是公义。但我只嗅到呛鼻血腥。无意间我进到了一间卧房,那裡是主卧室。德拉科夫人躲在那裡,她娇美瘦弱,还很年轻,尚未褪去少女的青涩气息,却已经与育儿生子,跟我的胞妹差不多年纪。她慌乱地恳求我,拉着我的衣角跪下哭泣恳求,而她怀中的孩子还只是六个月大的婴儿。她求我放了她,她说知道我行事仁慈,她知道我是公义的——我永远忘不了她哭泣的声音。她说,您从来不伤害无辜者,您是真正的骑士。大人。我犯了甚麽罪呢。”



“而这时候。有一隻箭射穿了她的头颅,她的孩子摔在地板上。我抱起来的时候,已经咽气了。她的血溅在我的衣和靴上,溅得很高,门口的那个士兵看着我,叫我大人。他把我认成了他的主子。那是他射的箭。他说他奉命行旨。大人您说,不得馀留孽种。”






“后来我受了他的爵位,得了称颂。”他的声音越渐低微,眉心拧成一团,他的头痛又犯了,像铁锤敲击,耳鸣宛若金属摩擦声使他目眦欲裂,安迷修死死闭上眼睛。额上淌下汗珠。“……我没有一晚不做梦。我梦见所有人,所有事,多是梦魇重演,而最多的还是那个女人。和那个士兵。这就是全部。我想过自杀,却失败了。我还是想着生存,却痛苦。我甚至无法离开王都,纵然我早已厌倦了那裡。而就在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北境有龙,而那裡无梦。”





说完后他立即起身,四肢百骸却全不听使唤,虚软无力。他单手强撑住了桌子,却还是差点倒下。是雷狮扶住了他,他让他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雷狮的衣上全是矿石和没药的苦涩香气,那味道几乎沁入了他的肌肤裡。他的指头烫如火箝,却柔软若羊脂。安迷修的眼皮越加沉重了,他想撑起,却找不着任何施力点,睡意如同浪潮将他淹没,黑暗像裹尸布一样掩盖了上来。他试图抗拒。溷沌中只剩下雷狮的声音,他感觉到他扶着他上楼,他说,你已经很累了。安迷修,你该休息,睡眠于你有益。你不能平静,是因为开了口,却没有说完全。你仍然在说谎,这也是罪恶。但你已经很累了,所以睡吧。安迷修被他扶到床上时仍在挣扎,但他用奇异的语言安抚他。雷狮放开他的时候,他再度昏沉地坠入了梦境。坠落前他听见雷狮说:这是最后一夜了,我还会再来。安迷修,你要安息。做梦吧。你得说完你的故事,你没有完成。但我会来找你的。安息,睡吧,安迷修。暂时先睡吧。继续做梦。



窗外雷雨交加,北境全地皆在哀哭。那些幽魂,雨水,土地深处的血液。龙和龙。这是最后一夜,他们齐声颂唱。最终一夜。

  



他陷入不可拯救的沉眠。

——你试图掩藏,就像你藏起那位大人的头颅。但他最后发出腐臭,你只好把他丢进河裡。你的双手颤抖,河水会洁淨一切。水会洁淨一切。记得吗?


我没有掩藏甚麽。





——那个士兵,他是谁?



哪个士兵?



——射杀德拉科夫人和婴儿的士兵。

他叫做……他叫做比尔。是的,他的名字叫做比尔。




——他姓甚麽?
他没有姓氏。他没有告诉我。或许他也像你一样,没有姓氏,没有家族。




——您真健忘。家族的罪痕凿刻在血液裡,这是不能忘记的,大人。您该晓得


那又与你何干?




——你的秘密。安迷修,你的梦背叛了你,它散着罪的气息。引诱阴影之物。

离开我。
 



——再想想,那个士兵是谁?他真的叫做比尔吗?一支普通箭支能贯穿头颅吗?安迷修,再想想吧。
 


安静,这不干你的事。




——比尔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有人杀了他。



——是谁?
另一个士兵。

——别撒谎了。想想他的名字。你不认得这个人。他死在德拉科夫人房间的门槛上,脖子上有一道破口,剑迅如疾风,利如闪电。使剑者技术高明。七国之下,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技艺。


停止。



——再想夫人。她哭着求你的时候,你说甚麽?你有向他说话吗?还是你冷若冰霜?慈悲的好骑士,事有蹊跷,你的梦出卖了你。事有蹊跷。


停止。




——比尔是谁,夫人又是谁杀的,那个婴儿,无辜者的血流遍地,无辜者的血流遍地。剑尖弯曲,无辜者的血流遍地。








够了。”一瞬间,安迷修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剑迅如疾风,狠如闪电。宝剑早就藏在枕头下,出鞘的艾迪兰马特钢剑身暗如夤夜。“雷狮,已经结束了。”


安迷修继续说话,他仰卧着持剑,喘息急促,胸膛一下下地起伏。“——是我杀了夫人。她下跪的时候,我的剑就刺穿了她的头颅。而士兵比尔看见了,只有他看见夫人向我哀求,只有他看见是我杀了她。我走上前去,问他名字。他顺从地告诉了我,像一隻羔羊。而我断了他的喉头。这就是最隐秘的罪孽。这就是真相。这就是梦。”他气喘吁吁。“您满意了吗?”


雷狮微笑。









035.





雷狮的胸膛被利剑穿透,龙焰锻造的暗钢发挥了功效。外头的暴风雨到了最勐烈的时候,厚重的天鹅绒布窗帘竟被吹得翻飞,风挟带雨水呼啸,白色电光闪了进来,那些照耀的瞬间,内室像是灯火通明一般,但其它时候,黑暗却是浓稠而寂寥。雷狮的身体正在起变化,先是他的眼睛,他的紫色眼睛,裡头漆黑的瞳孔已经缩成了细长针状,像是杏仁。猫和蛇类的眼睛。灼若晨曦,晦若幽谷之落日;深如渊,明若赤金。那便是龙。雷狮就是龙。






“……你从甚麽时候知道的?”他问他。声调很轻,却平静如安息之婴儿。


“一开始就起疑了。你不寻常的学识,收藏。那柄剑,那柄储藏室裡的剑是艾迪兰马特钢,那不是寻常的质料,你自己也说过。上头有陈年的血迹,而那是屠龙者的剑。你怎麽会有?那恐怕是上一个骑士留下来的,只是他没有资格杀你,因此你毁了他。太多疑点了,雷狮,你有太多秘密。而你甚至没有认真去隐藏它们,你明明能向我一次展露,你却刻意语焉不详,玩弄我。雷狮,这不过是你的游戏,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逃避我,你只是想要过程……你只对我的梦好奇,你渴望梦境,折磨我,倒在其次。而死亡,我从进门那一刻,就必定会给你了。”安迷修低道。“还有,你的兄弟卡米尔。他根本不存在,他不在这裡,不在客栈裡。他死了?还是他只是你虚构出来的人物?夜深的时候,我曾经避开你的耳目,到二楼去,打开他的房门,而那裡甚麽人也没有,一点人迹也没有。然后,你的房间在哪裡?不论哪一个楼层,我都找不到,雷狮,你也没有告诉我过。这间客栈不正常。我的马在门前惊颤嘶鸣,是因为畏惧,牠畏惧的是你的气息,我当时却没有发现,兽类之间往往能灵敏察觉。”




“雷狮,这局是我赢了。”安迷修单肘倚着床板撑起身体,他施力,从血肉中拔出剑支。



“聪明的孩子。”雷狮笑着咳出一口血,血液自唇角流下,滴到衣襟上。而他胸前的衣料早已是一片溽湿。他跪着,缓慢地向安迷修身上倒去,安迷修接住了他。他的头就抵在安迷修的肩上,下颌尖削且冰冷,安迷修想那或许是因为牠正在流血。血裡有火,有生命。牠的生命正迅速流失,牠佔据的时间需得归还大地,那是何等漫长的时光。这时候雷狮却出声了,他的吐息灼热而紊乱,但他终归在说话,他很平静地说,安迷修,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你还不晓得真相。



“那是甚麽?”


“你向我提起过布伦达·加列亚。他的确曾经是君王,统领七国,但他不是被暗杀的。”雷狮忽地说,他的声调飘忽轻柔,他在说一个身不关己的故事,却字字清晰,宛如针扎。“很久以前,他也曾来屠龙。他仁慈且公义,受万民推崇,太平盛世,他在王都臣民的喝采之中,意气风发,带着一骑精兵到了北境。结果那裡却下起了暴雨,他浑身湿透。只好进了一间客栈,裡头有个男人,他身上有诸多秘密。不久,加列亚发现了他是龙变成的,他就是龙,龙有魔法,能化身万物,却只能在暴雨之夜变身为人。便用自己的长剑穿透对方。但龙倒下之后,他自己的手和脚也长出了一模一样的鳞片,跟他一起前来的士兵看见了,畏惧无比,就攻击他,却被他用火焰击杀,最后一队人马千百人所剩无存,逃遍地焦黑血腥而布伦达国王就此销声匿迹,朝廷上下慌茫失措,而他潜伏的叛党便趁机兴起作乱,声称王被暗杀,而他们嫁祸亲王,说他亲族相残。王都起了腥风血雨。布列亚一族也就此衰落,几乎灭绝。只有布伦达的皇弟活着,只剩下了他的皇弟,他的名字是卡米尔。只剩下他站着,人人背王而去,四处逃窜,只有他沉着地向那条龙单膝下跪,发誓会陪着他,就算他是恶龙。但人没有不死的,只有龙长存。他的弟弟最后也死了,灵魂继续在客栈裡游荡,为他的兄长服务。只有他的兄长能看见他……”他痛苦地吸气,声调却始终和煦。“安迷修,你现在晓得秘密了吗?”





你会变成我,成为我,重蹈复辙我的命运。



“……是吗。”安迷修听罢,闭上了眼睛。良久,他只是这麽说,竟似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纵然疲惫。“那很好啊。”




“这样就不做梦了吧。”





雷狮不说话了。他们之间默默无语。


“……啊”

“怎麽了?”

“没有。我在想,雨势是不是变小了。”


“已经邻近破晓了。到那一刻,暴风雨便会止息。”

“那时候你也已经死了。”

“还说不定。”

“龙的生命力比我想像中顽强。”


“可能是你刺得不够……深,咳。”

“我会叫下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安迷修微笑。“他也将杀我。”


“安迷修。”
“甚麽事情。”
“你恨我吗?”

“我为什麽恨你呢,雷狮。”他轻声说。他突然发现自己把雷狮抱得太紧了,好像在拥抱自己的情人,他的爱人。而不是龙,他以死祸赠之的龙。“你跟我是一样的。如果能,我还恨不得将我的梦给你,而你要给我你厌倦了的安息。”



龙血漆黑而滚烫,硫磺和安息香的气味此时已浓郁得沁骨,安迷修感觉自己的胸前好像着了火,一场地狱裡永恆不灭的火,烫得他忍不住咬紧牙艰。



“最后了。”
“是啊。”
“一刻钟后便要日出。那时,我就会不再是这个样子了。”

“我看更快。”

“安迷修,我想以人形死去。”他忽地说。“龙体太过巨大,消散的时间长。”

“龙会怎麽死去?”

““尘归尘,土归土。””雷狮与他同时出声说道。他们都笑了。“众生皆同。”



这时雷狮叫他吻他。他照做了。他捧着他的脸庞,而那双唇柔软若新生花苞,却即将枯朽。血腥气丰沉而狂烈。


“这有甚麽意思吗?”他之后问他。




“你不晓得。”他的眼裡闪烁着赤金的光辉,即将没落,却依旧灼目。他狡黠地说。“龙渴求牠无法求得的所有事物。”





他静静地抱着雷狮。日光即将破晓,最后的黑暗缠裹着他们。雨声减弱了下去,安迷修似乎错听见了黄莺的声音。遥远枝头上有雀跃之声。



“雷狮,”

“……嗯,”
“你曾经翱翔。”他说。“飞行是甚麽样子?”

“很安静。只有风声。”

“能看得多远?”

“所有人。日光之下,所有事情。”

“有趣吗?”

“无聊透了。”

“这样啊。”
“……天空比你想得广阔。它永远没有边际,不论你飞得多远。死寂,寒冷,自由。宛若时间,还有睡眠。”



“而那裡也没有梦。”




“……你会找到的。”安迷修握紧了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而他忽地放鬆,雷狮的手随即垂落于地。但他尚有一息尚存。


“日出了,安迷修。”

“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你有很长的日子要过,艾德里安大人。”

安迷修愣了一下,随即疑惑地摇了摇头,“为什麽突然这麽叫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拥有你的姓名。”

“那我可得珍惜了。”

“安迷修,答应我。”


“下个人来的时候,”他虚弱却狡黠地说。紫眼宛若碧玺。灼若赤金,晦若幽谷之落日;深如渊,明若晨曦。“别让他杀你。”

安迷修说:我知道了。他无奈地微笑,但那终归是个微笑。



金芒如刺,霁色初露。

不存在的人皇消散于尘土,归于死亡。









而龙获新生。

牠将永恆无梦。














*以下是曾经的骑士安迷修·艾德里安的日记。

×××年2月24日

×  ×  ×


德拉科大人邀请我到了他的宴会。婚宴。我送给他的新婚妻子一条祖母绿石的项鍊,她的颈子像天鹅一样洁白修长,穿着苹果花形蕾丝绣边的晚礼服,她是个纯洁的女人。我看着她的脖颈,却只能想像它折断后血如泉涌的样子。而我几乎无法直视D大人,我恨他,光是应酬的微笑就令我极其痛苦,坐立难安,他要还他的债,风光的时候不会太多了。我也看见了他的孩子,还是婴孩,白色的小东西,被他的母亲抱在怀裡,我想着自己届时要摔碎他的头颅,脑浆和血液流出镶嵌蓝宝石的眼眶,那画面清晰得使我晕眩。上神哪,我真的是这麽残酷的人吗,我的復仇必须使血流成河,生灵涂炭,D大人和流其血脉的人都要死,这是我的復仇。D大人罪有应得,我会亲自在大教堂广场斩下他的头颅。但无知孩童真的有罪吗?他也该同他的父亲一起受罚吗?若是有无辜者不可死的道理,我那位师父不也是公义的吗?我是实行了正道,还是放任了己身的私慾——啊啊,难不成我渴望杀戮吗?我竟然像那些可耻的无德者一样,贪婪不必要的鲜血?不论如何7日后的家宴,他们就要行动了。上神啊。请赐我力量吧。








××××年7月5日
(*污痕)
您已经可以安息了。虽然您的名字依旧没有(*污痕)得到(*污痕)正义。

(*污痕)换了剑。










××××年4月7日
受封的日子。我也将被派遣往北境,为了杀一条未必能寻着的恶龙。这十分荒谬,可笑,但我想我会感谢这条龙,是牠让我能逃离荣誉及赞扬,还有玫瑰及百合做的冠冕。我应得的是一顶荆棘环,或者是一瓶东方的毒药。但是没有人能赐予我这些物品,他们不晓得,也没有资格。我的未婚妻天天来找我,希望让我开心,她十分可爱,但在和平的日子里,光天化日晴空万里,又有谁不可爱呢?我要自己向她微笑,我做得到,但这令我感到疲倦……不禁再度感谢那条北方的孤独的龙(嗯,我猜牠大概很孤独吧),也许杀死牠之后,我可以为牠造一座坟墓。陛下许诺我百人的行队,但我想我自己一个人就足了。龙目之前,爱憎与罪皆被洞察,牠理解这世上的一切,一切于牠皆是虚无,连带死亡或许也是虚无……龙的生命究竟有什麽意义呢。到时候在北境,我们都将孑孓一身。牠只是我的,我也只属于牠,不论如何,届时我们都将独自面对自己的一切,一身一人,一龙一剑,我们撕碎对方的心脏,同时也将接纳一切,包括爱与仇恨,梦境与死亡。










end.


  





*同样地想要一些评论,十分感谢了(合手)


一絲不掛






那天在南京,所有紅鵲楼裡的姊妹和拿着枪的日本军人都看见了,还穿着花缎黑旗袍的Y是如何从窗口跳下去的,大清早醒来她尚脂粉未施,苍白着一张脸秀髮散乱,她五官较浅,过去那些客人特爱她这副慵懒样子,她跳之前紧捏着我的手,我感觉她手心沁汗沁得凶,她沙哑地自言自语,盯着那对还没被砸掉的鸳鸯琉璃瓶发怔,眼神却决绝得吓人,她的眼裡一直都存在某种不流于俗的不羁,此时更狠似野兽。她坠下去的霎那我尖叫得像死耗子,旁边的日本兵打了我一巴掌。Y撞上地面的时候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咽喉裡裡头全是惶恐与泪。但Y又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她像一隻重生的鸟。日本兵向她开了三枪没有一枪使她犹豫,她飞快地蹭掉了高跟鞋,赤着一双脚撩起裙角就跑。玻璃渣和血都扎在她脚上,可她就是跑。后来我听说Y去找了她在伪军政府当官的姘头,她却没有忘记我,她捎来一封信和一块金条使我出南京,我和一群浑身汗臭的军官坐在大卡车上只想着Y。她还好吗,她活着吗,她自由了吗。但我再也没收到她的消息,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日本兵姦了。如此乱世,一个楼中女人孑孓一身,能斗争出甚麽结果呢。我只想这世上的人心都被狗吃了。我最后在内地找到了男人,洒落一身红尘落了根,结婚的时候我想过给Y发帖,但我不晓得她住在哪裡,只听人家说她也到了重庆。后来我去街上看电影的时候遇到了Y,她还是穿那件花缎黑旗袍,曾经褪了色又染上去了,浅薄五官苍白依旧,她瘦了,背嵴直挺,拿着一把黑伞。Y不再穿高跟鞋了。我见到她在中药街街角抽烟,烟头画出模煳白圈,一环吐了一环散。我记得她以前不抽的。她眼尖,早瞧见我了,她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急切地问说那Y你又怎样呢。我男人惊异地瞪着我,讶异我会跟这样气味的女人搭话。我们在街角小叙半晌,电影快到开演时间了,我问Y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她笑着婉拒了,她说她等等还有事情,这次不了。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隐隐地痛起来,像有人剜了块血淋淋的肉。我说Y你还接客人吗,Y不答话了。这时候一个男人从马路对面远远地朝她走来,Y只瞥了一眼,指上便发力捻了菸,灰落在布鞋尖,我晓得她意思,安静地走了。临去前听见Y在我背后困倦地说,再见。我发现她竟然有了菸嗓子。二十步后,我再回头,那裡已经是交叠的影子,刚才那个男人正揽着她的腰吻她的嘴,她仰头应和着,蜷曲鸦髮散耷在肩头上,她手搭在他肩上,像死去的白蛇头。如今小楼裡的姑娘都抛尽了胭脂粉黛,一丝不挂,身上伤痕累累却总是清白了,乾淨了。但Y不同,她还是令人疯狂的女人,滚滚红尘裹她的双乳使她散着一种涩去了的馥郁。她柔软而平衡地踮着脚尖,不急不徐,以前她从不这样的。我想起我刚才看见她的眼睛,那裡头的自由早已枯萎,只落了一片荒芜天地乾乾净净尘骨灰。

我见今夜漫天雪

碧落黄泉与君归。

那个晚上他说:你母亲爱你。我们膝盖簇着膝盖,我想睡了,我们都即将远行。他冷静得像一棵松树,苍白嘴唇颤也不颤,黑暗中我困乏迷惘地伸手碰他的脸,眼角肃穆皱纹,庄严颊上冰凉湿润。爱我的是母亲,一个夏娃生我,却是一个亚当传我灿烂金髮冰蓝眼睛;路人隔着十五公尺向我们微笑,是他教我抽烟又迫我戒菸;是他苛言劝我情爱愚蠢,薄凉灵魂又爱我至深深不可救。我们都没有回来。他身后只馀我高贵衣装古老血统,杀人把戏,我曾经不懂爱,他从没有教我爱是甚麽,现在我晓得他为什麽隐瞒奥秘,因爱如刀割。

Brenda

你将梦见我的梦境,我那不死的遗留千年的狂臆,造物主们也无法实现的梦。你腥紅狐裘加身,游荡其中,不屑地左顾右盼,走马看花过一切美善,接着向路西法的大地睨去,宛若狂风,那里有你的王座。你的眼睛是紫色,海螺织布的紫,火焰的紫,碧玺,暴风雨,航行的腓尼基人。记住,盐和火毁灭了迦太基。我们是一样的,我自由,而你被拘束;我面向深渊,而你即是深渊,你是镜象,你是逃亡之亚伯,我是元我,我是死亡之该隐。无论如何,你承袭了爱与恨的咒诅,是的,我们的命运,我们共通的宿命。我们都是海神的孩子,梦见不可梦之物,渴求不可求之物。利刃穿我心,巨剑抹你喉,我们都曾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暴戾柔和哀伤鄙夷绝望,都是他,他的千面相,我们以生命及欲望渴求的双剑。然后我们沉默,血液高溅入正午苍穹,溅入坠落日轮的午睡中。卷轴腐烂了,故事说完了,一千零一个夜晚过去,黑暗里你高声讥嘲宛如讴歌,你的喉咙里有反逆之刺,你手支着棺材木笑了,你说:嗳,那是你呀,×××。但我们的蝴蝶骨皆向海洋延展去,你的羽翼矫健丰美,肋间的空洞有浪潮的声音,有雷霆声隆隆,有船帆撕裂的声响,你的灵魂央求回归,央求自由,央求崭新之篇章。他是你求之而永不得的权杖,你进入黑水裏寻他。窗外的乌鸦在啼,惊醒了你,你並不畏懼也不顫抖,你在夤夜裏蔑視我,否认我,卻繼續向我的梦里走去。而我告訴你:我是你的先驱者,我已然沉没。

因我信他将获永生


他说:卡米尔,现在就闭上眼睛。不要看。没甚麽。那只是一隻蛆虫和一万隻黑蝶,泫然欲泣的烂去眼眶,白色的肿胀蛆虫在裡头缓缓蠕动,体液沾满腐肉,黏黏稠稠——听好了,这就是世界的样子。他庄严地向我说话了,他的声音与空气擦撞出火星子。我看不见他,但我信他。我们就在加利利海的渔船上。听好了,听好了。银白闪电劈开花岗岩雕塑,恆星爆炸海洋横落,一切的一切都要终结,尘归尘,土归土,虚空的虚空。传道人在摄氏三百六十七度裡唱末日歌。蓝色流星掉进皇宫,大火烧了三百年没有熄灭。我们逃走吧。他很傲慢地宣告,就像个王,我永生的王。我的兄长是疯子,他说,我们要坠落了,卡米尔,你不要看。我掌心贴紧他血肉上,随他前行。而就算我们到了地狱火烧枯我的骨骼我也绝不睁眼,除非他让我看他的眼睛。

一笑倾国


我和H说,以我们的好同学L那副皮相,生来就应该是张爱玲或着白先勇小说裡那种交际花,该让她鸦黑秀髮绾拢起,妆容冷豔世俗,穿缎面高叉旗袍脚上蹬高根金凉鞋,她皮肤是蜜色,指骨头嶙峋又修长,肩膀削挺的,棕眼里异国祸水凝成羊脂玉露,款摆着腰身跟着那双紧緻大长腿走场一遭,够骚包,但这麽搞就要走出他们西洋model的味道了,太自信,不伦不类。对啦,应当让她倚在舞厅裡那根象牙白大柱上,呼上一口碰不着天花板的烟,挟二十三釐米长的菸杆子,指甲要素色,嘴唇要抹红。却万不要勾。轻慢慵懒,馀光掠着谁了,谁还不得在顷刻间白骨酥麻化水。她会是十里洋场女王,地煞星,天王老子也想舔她的脚指,拾她扔了一地的怜悯。但L可千万不要笑,她要是那样笑起来,那便得长烟一空。人们要从敬她变成爱她,抛掷金钞要成馋吻。偏偏L又是那麽爱笑的人。因此我愤愤地向H说,咱的生意做不成了。但这三年内,L的嘴唇我还是要为她画红一次的。

焚烧伊甸园



我说,安迷修,我们今晚就别当人了,别当甚麽狗屁亚当,我们赤身露体,肋骨一根也不要缺,它们嶙峋造不出夏娃的脸庞。我们一无所有,你最好也忘了你拉拉杂杂的骑士道守则,别走正路,别看我,别对着哪个小姐朗诵十四行诗:把剑尖对准所有人,对准我们的每一吋肌肤皮肉血管,绽裂腐臭恶之华。创世第六天,我们不作飞鸟走兽,非狮非虎非狼,我们不坠落也不爬升,不跟上傻蛋伊卡洛斯的航道。我们后背有蝴蝶骨却没有翅膀,你眼中不带玫瑰刺。安迷修,天地为我们而造,大水为我们而分,我们要烧乾它再如摩西过红海,安迷修,此刻已有光,今夜我们将作大火。

月光里的鱼









雷那天在俱樂部裡喝到酩酊大醉。他把口袋裏的英镑揉得稀巴烂,代表真理鄙视金钱,诺曼到场的时候就听着他口齿不清地胡说八道:嗳,是的,好的。好,我有听到。他这样应声,边把雷从长座沙发上抱起来,将青年从血池一样的腥红里救出。雷被他带上马车,街道的圆石头都生苔,马车轮子颠了又颠,雷的额头磕到窗框子,于是眉头紧蹙,晕乎乎地醒来了。他眨眨眼睛发现诺曼在对座看他。夜深如水,窗外伦敦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亮是金色的湖泊陷阱,玉盘子里有头颅。诺曼竖起一根手指头向雷笑,他说,啊,雷,你可不要再说话了呀。雷没听话,扳着诺曼的手,探出上身蛮横无理地寻他的嘴唇,像撕开一本百科全书寻找真理。最后他们安静地接吻了。马车还在走,他们都是被月光網住了的魚。

“他领我私奔上大船又上火车,到了光华闪耀亚特兰大。他吻我的手背和肚腹上的花形刺青,没抽完的劣质雪茄扔在梳妆台,我老爹告訴過我他体内住着恶魔,当他翻过我的身体时我像他的其它女孩一样娇笑又喘息,然而我心仍属加勒比海上漂泊哈瓦那。”

平凡之路


我曾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像花像草像树木一样地活着。也曾豪气提笔如蘸得大江水,随手捞得湖中月,纸上渲出一方宇宙星辰。但实际上我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芥,拥有的一切皆要飘散如烟。我发觉我自己像你又像他,大太阳下,走夜路一样模煳,跌跌撞撞,越加惶恐。我为自己的骄傲死命向床头前那面大镜辩驳,镜面我擦得亮晶晶的,映出我那些桌子椅子家具檯灯,却没有我的影子,我愤慨,咆哮,可镜子是个聋哑人。我以为我在道上迷了路,一日我却发现我始终在一座城里,未曾离开。最终我接受了平凡,获得了自由,走出了城门,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天空是蓝色,我和谁都一样,是孑孓一芥渺茫生灵,没有人想听我说甚麽话,甚至没人爱我,没有任何人会多瞥我一眼了,我刷啦啦褪下金装佛衣,在这世间赤身露体,却比哪一刻都想要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大唱我自己的歌。

鍍金蜉蝣

他像个魔鬼般信步而行,噙着华尔街地狱的双边十五度微笑。金钞及香槟作塔,哈瓦那雪茄作薰香,萨克管及长号作圣乐。我们都是镀金时代裡的蜉蝣,或者一粒暴涛中的岩礁,载浮载沉,来日无多,去日多苦。但菲兹杰拉德却万分骄傲,他昂首摊掌,说他渴望永垂不朽,他就要灿烂永恆。

不知所云

*安雷

我不愿意多为他吐一个赘字。總而言之,那是个傻蛋和狂人。他眼眶里镶嵌疯狂的绿松石,温文有礼,气质彬彬,白衬衫,打整齐领带,替自己的双剑起不合时宜的怪名字:艾里亚斯特达,露琪亚格瑞特。酒量差,一盏蘭姆下肚,面色发潮红,桃心木吧台上说胡话,一张脸抬着,棕色眼睫扬起若风帆,肩胛里藏花豹和蝴蝶,狠狠撞上磨坊的褐色风车,撒了一地骨灰似的小麦屑。他是虔诚基督徒,我却想他有一天可能会去自杀,为公为义,当他从旷野中的百合花里大彻大悟:安迷修便是亚当之过。他死拧着眉头指责我的罪过,舌尖如钢铁,酒精却也曾摧他带着慈悲触碰我,那时候他有圣子和恶魔的温柔,他说:雷狮,你得做好人啊。否则你要被咒诅的,这样你可活不久,你就要死,你不能死。这也是胡话。他喊了我名字三次:雷狮。雷狮。雷狮。第三次最为沉重,却升上了天堂,最终他艰难地垮了下来,忘却所有,坠入勒特河不再复生,闭阖的嘴唇是咬碎了的玫瑰。我在他眼里的潭水和黑暗裏踽踽独行,鬼没碰上,厄运不遭,倒是遇见了傻子和狂徒,还有一个亲吻罪孽的殉道者,他的泪水滴到我的脚指尖上。如今我已七十歲,他却死了。我现在还记得他。

繁花圣母


帕洛斯在七岁那年知道了心脏在胸膛左边,刺下去,杀人很容易。他垃圾桶裡捡来的刀子是自渎者湿热掌间的权杖,是插满玻璃花瓶的挺立百合花。他感觉他在房间里杀死的老东西存在他的内裡,和血液溷杂在一起,在血管间奔流,从毛孔洩出,他的嘴巴会吐出老人粉红色的舌头,他的生命在他体内,帕洛斯自己的身体则像烂掉的桃子一样鼓胀,馥郁汁液喷涌而出,像坟花从死人堆上长出来。小孩子帕洛斯蜷曲着身体撒谎,他对自己说:喔,你一点事情也没有。你不孤单。你有钱了。你活着。他牙齿喀啦喀啦响,把食指放进嘴巴裡,涎液和污垢血水作糖浆,具安定效果。他哆哆嗦嗦掏出口袋里的纸钞数:一、二、三。一、二、三。大理石膝盖窝下窜过一隻大老鼠,帕洛斯没感觉,一朵狂喜的灰云自水沟升起,他颤抖着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去吻甚麽东西,他趴下半身探寻,小巷地板湿湿黏黏,沾水的烂泥和稻草屑。但小帕洛斯孑孓一人,甚麽也没有,最后他只好万分热情地亲吻自己的影子。帕洛斯的影子会爱他的罪孽和他,以及他体内的灿烂繁花。

不求成佛

我不求重生也不求成佛,我苟活,求一柱香烛燃我成灰,逆洩酒川洗我清白若雪,还我一方淨土,赐我泪和呜咽,放我自由一身轻如烟。

这是《永恒回溯史诗》的前传

/安雷

/如题。

/有玩旧设梗。然后“这个时间”的安迷修或许是黑安。





“又见面了。”

“是啊,您也是。”

“你又杀了他。”

“的确,创世主大人。”

“这是第两千七百四十二次。”

“啊,您记性甚好。”

“参赛者安迷修,你这次是为了甚麽而来?”

“自然,我为毁灭他而来。”

“听起来,你是很恨他。你恨×××。你憎恨他的时间有千千万万个,你曾飞越黑门山,也曾赤脚跋涉过幽谷,你求过安息,然而寒冰和闇影都熄不了你灵魂的火。这像是爱而非恨,我的孩子。”

“说笑了,大人。我是他的仇人,和他的公义一般是他的仇家。”

“你若是他的仇人,他死的时刻你就不会吻他的嘴唇,就算穿刺他胸膛的剑是你的。你是我造的人类,我想我是完全理解你的。”

“您说笑了。大人,我还要咒诅他。这个他被我的剑尖所杀,我还要害下一个他。我要咒他被你我所恨却被世界所爱,要咒他不得容于世俗,他一辈子都要疏狂,要傲慢,要疯狂,他要比今世还强大,他将被孤独高举有如星辰,会有人跟随他的脚踪,他们爱他,但他一辈子也不要爱甚麽人,他掌间富饶又一无所有,他只拥有他自己,他只要看重他自己。大地要爬行俯伏着为他奉上王座,这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枷锁,他得自食其果,我咒诅他无法自由。”

“说不定他下辈子便狂狷如你了。”

“那倒不错。”

“你喜欢这样的人?”

“这个嘛,大人。我最讨厌的就是跟我一样的人。”

“或许下个世界的你也不一样了。”

“……”

“那麽这就是你的愿望了?”

“是的。亲爱的创世主大人。我要一个新的世界,为咒诅他而生的世界。”

“纵然如此你们的命运也不能改变。这你是晓得的,你已经经历了千万次失败,参赛者安迷修。”

“宿命高于万有之上,那是时间之间最大的奥秘。连神之手也无可触碰。那是独立于一切外的律法。”

“连您也有命运麽?”

“是的。”

“我该为此为您至上歉意?”

“不必了。”

“……”

“那麽,这裡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如同以往。”

“这将会是崭新的世界。”

“我十分期待。”

“闭上眼睛吧,安迷修。”

“谢谢您,但我想在下个地方保持清醒。”

“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宁可自己迷茫昏沉,而不要明瞭一切。醒着是痛苦的,睡眠是死的兄弟,但睡眠是善的。而安迷修,你却曾向我要索永恆的清醒。遗忘是我赐予的美物,你却不屑一顾。那天你就要理解了,你要理解一切,理解会伴随永世的哀哭。”

“这次您话可真多,我一向以为您沉默寡言。创世主大人。”

“你也是。”

“……”

“……”

“这时候,是我该和您说再见了。”

“我们是必要再见的。”

“那我或许也不用再说了。祝您幸运。”

“安迷修,你祝福你自己吧。”

“您自己说过宿命是不可变的。”

“但你还是有尝试的自由,你仍旧能向我祈祷。亲爱的安迷修。”











那个永恆又不存在的骑士再次躬身,在消失前露出了异教徒的虔诚微笑。











“大人,我愿我自己不再爱他。”

我可以弃绝百川也弃绝海;捨了额上一点模煳朱砂痣,捨了牆上一抹清浅白月光;人情冷暖,童年泡影,柜中妖魔。再来,再来,弃了成山之金钞银箔,弃了万世之功名利禄,弃了世人之觳悚称颂。我终成庸俗白骨,我欺瞒,我坠落,我来不及为自己唱出一首哀歌,只来得及握住你的手。

安迷修

你拿鲜花以遮掩刀剑,血影与银光,你的剑却只是为了保卫一朵玫瑰。

他是我生命的光,我情慾的火;我舌尖之罪,我骨中之蛹。

永恆回溯史诗

/cp: 安雷
/半個王国骑士paro,略微长
*这是一个永恆循环的故事。*文体致敬《蜘蛛女之吻》



“……那只是第一夜,但一系列的世纪已经先它而过去。”       ——《犹大法典教选》




00000000000.
——从我们口中流出的字词绵延成丝,将寰宇裹成蚕蛹,裡头的蝉翼却早已枯乾成灰,线一落,它随风消逝,不留飞行之踪影。那些故事,血和影子,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这时候你忍不住荒谬地笑了),一千零一……还会有的,还会有的,再一个晚上。我听见时间之河的水声,我们都被淹没了,石砾擦伤我们綑绑的双足,它流向沙漠外的海洋。第一千零一个晚上终于要来了,你在全然的黑暗中眨动双眼,吐出的气息如同死亡般触手可及。你说你还存有一句话。但来不及了,你被挡在门外了,等待吧,你可以沉睡,可以遗忘,最好的便是遗忘,那样是于你有益的。你千万不要梦见我,否则死亡也将看见你的眼睛;你可以娶妻生子,养花莳草,将利剑换成牧羊之杖,脚下白骨变成长长萋草,你可以温柔地待万事万物,但你最好遗忘你口述过的海洋和异国花鸟,否则那头荒漠裡的孤独鲸鱼也将吞噬你,你像约拿一样受难。牠红黑腐臭之肚腹裡暗无天日,而你蜷起半身,双手紧紧扣住自己的头颅,指骨喀喀作响,因为恐惧因为悔恨因为痛苦,鑽子在头骨裡摩擦,你尖叫出声,你在永恆长存的一瞬间想起了我,你想起你无法自中脱逃的一次杀戮,无法安息的一场遗忘。羔羊之血顺着你的背嵴的凹槽流下,灼烧,你的骨肉成灰。所以,所以,为了不致如此,暂时地安息吧,忘却一切,直到双剑再次于你年轻的掌间现形。那时候,你要抛却你拥抱的山河大地,背向它,你踩着沙砾地,你的剑被你背在身后,你年轻的背嵴微微躬起,月光照在上头,皮肤一片银白,你像隻试探的豹子,手心汗湿,小心谨慎,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渡过吧,我便是你的试探,我会在水上等你。那时候,不论如何,你得走向我。你终会走向我。

0001.
他被蒙着双眼,试着再度打开自己的感官,他在这个地方只听见鏽铁和黑暗的呻吟,气味潮湿,石阶很滑,他感觉自己一直不停地向下走,转过一个又一个旋转梯,他几乎不能走稳,阶面生满了霉苔。脚踝上的铁鍊狠地擦过另一隻脚的皮肉,他的胫骨被穿皮靴的脚用力地踢了一下,小腿一阵麻木,若不是长年的训练他几乎要直接跪倒在深宫地牢的铁闸门前。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他听见身旁两个守卫嗤笑一阵。但这次他们将他粗暴地按倒了,砾石地参差不齐,膝盖重重磕了上去。他们在他身后说,“好了,我们只能送你到这裡了,”
“祝好运啊,安迷修“大人”。”
他感到一阵席捲全身的的晕眩,一瞬间他觉得这似曾相识,然后他再度坠落深渊。






0002.



“哟,竭诚欢迎,竭诚欢迎。”
“……”
“看来是个哑巴。”
“……这不干你的事。”
“倒是伶牙俐齿。怎麽进来的?”
“这个也不是您的事情。”
“嗯……你叫甚麽?”
“安迷修。”
“从没听说。阁下是贵族?”
“我是个骑士。”
“啊,您指那些走狗。”
“……?”
“那些早该淘汰的烂盔甲,一边骑着年轻婊子一边挥着剑唸圣词的人。老实说吧,您上过哪家大人的大小姐?”
“……您可以再没有礼貌一点。我从没有做过你口中那些恶事。我甚至没有犯罪。”
“你不犯罪就不会进来,安迷修。我们的大主教和上神总是主持正义。”
“……我是被冤枉的。大主教也是人,人便会犯错,他也许是一时煳涂。”
“我看他会穿着他重达七龙斤的珠宝圣袍煳涂至死。人家会在他身上洒香料,但你只会在这裡腐臭发烂。”
“我会出去的。”
“啊,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这麽说。”
“那你不也是?”
“这个嘛,我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你怎麽撑过的?我听人家说,从没人在这裡能待超过十日,因为这裡的黑暗让他们发疯。”
“那你看我难道不像疯子?”
“你言语偏激但明显神智清明。谁帮助你?”
“怎麽会有人能帮助我?这里可是七大国境内管理最严密的死牢。”
“我只觉得你或许有那个能力。”
“就算有我也不会对你坦白:人人自危。傻子都懂这个道理啊安迷修阁下。”
“那就罢了。话说您大人似乎没向我提起您的名讳。”
“布伦达。”
“兴许您是位新兴贵族?”
“哦,何以见得”
“……没事,我已经十年不待在王城了。老实说,我并不认得您。”
“无妨。我们彼此彼此。”
“……您说话听上去是北方子民?”
“怎麽可能呢。你可能得请狱卒为您检查耳朵。我是道地的皇都子民,在象徵公义的十三境及九大王国之主,‘永恆的’凯尔萨·安德里斯的权利之手护庇下安然居住。”

“连死也要死在这裡。”
“或许。”
“……那我大概是一时错听了。抱歉,您的确不像北方人。”
“免了。我说阁下的口音听起来倒是杂交型的。云游四方?”
“算是吧。”
“旅行嘛,骑士竟然这麽有閒情逸致。都去了哪?”
“……这不是您的事情。您得问太多了。”
“好吧,随你。反正您迟早会向我说的。”
“为什麽?”
“这裡除了对谈和睡眠以外也无事可做。”
“又或许我可以手段粗暴地让你住嘴。”
“啊,我保证你不会敢的。亲爱的安迷修骑士大人。”
“……”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开始你在这座牢裡里第一场平静的睡眠。”
“你是想说这或许是最后一场。”
“这麽黑的地方,人很难长时间保持心平气和。”
“不是这裡,躺离我远一点。”
“……”
“那麽晚安哪安迷修阁下。”
“……晚安,”
“布伦达大人。”





0023.

“……咳,咳,这水真髒。”
“玻璃渣和灰尘,噢,狱卒大人可能会再加点好料,为你。”
“这喝了准会死。”
“那就别喝。”
“……”
“好啦,就施捨你一两口。接着。”
“……为什麽你的这麽乾淨?”
“啊,这又是骑士不会想理解的差别待遇。”
“我想这也是你能在这裡活过一个月的原因?”
“不喝拉倒,有求于人就最好闭紧嘴巴。”
“……您允许我提一个隐私问题吗?”
“嗯?”
“您究竟是为什麽进来的?”
“噢,这个嘛,我是政[鞥]治犯。我罪无可赦,背叛了我与尊敬殿下的誓言。”
“这是废话,这狱裡的人都顶着一样的罪名。”
“我讲的足够清楚。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换一个。”
“好吧。”
“……您……平日有甚麽嗜好吗?”
“有够烂的。下个”
“您有爱人吗?”
“这更糟了。没有。下个。”
“……您喜欢吟诗吗?不我也想您不会。”
“看来阁下非常不擅口舌之道。我好奇你都怎麽取悦你那些贵族仕女的。”
“我的确不精于此技。但恕我直言,您也压根并非女性。”
“那我想知道你取悦你主子的方式。”
“谄媚的不实之言出自奸臣,我只说我应当说的。”
“你应当说,因为这样你才能好好活过明天。凯尔萨一向喜欢精巧漂亮的马屁,不管衬不衬他。你说了,他就给你加官觐爵,一下从屠夫变成大人。”
“您直呼国王的名讳。”
“那又如何,这裡有人介意?”
“……”
“……”





0064.

“……我问您,您是否去过北方?未必要久居,待过也行。”
“有啊。”
“您晓得那裡有海吗?”
“依旧是烂问题。不过为什麽这麽问。”
“我出生在北境的风角堡,住过那裡,但后来很快就被送走了。不管哪本史书上都记着北境只是荒芜大陆,但我小时候在那里的泥土裡看过鲸鱼的骨头。”
“这个嘛,我所知道的北境只有浓浓白雾还有长城。冻得死你的杀人风,巨狼和大熊,它们的毛皮值钱,但它们可以一口咬下你的头颅。北境荒芜不生草,寒漠上那些生物像鬼魅一样行走,无声无息,吃自己同类的血肉。那裡显然连一座湖都没有,更没有甚麽海。”

“也许只是被整片冻起来了。北境很冷,终年下雪。”

“噗哧。”
“笑甚麽。”
“你思考好像小孩子。”
“不信就算了。总之我是真的从地裡挖出过骨头。”
“嗯……”
“鲸鱼究竟是甚麽生物?”
“您从没看过吗大人?”
“只在书上看过叙述。但你也知道,古卷的可信度和老奶妈的故事差不了太多。”
“我说了您也未必信。”
“那我暂且信你好了。快说吧。”

“……我是在南方群岛看到的,活生生的。牠们是庞然巨物,比十二匹骏马加起来还要大,也比牠们有力得多,鲸的皮肤是深蓝色或着灰色,也有黑曜石一样漂亮的颜色,粗糙而湿润,上有皱摺。牠们居于浅海,会忽地跃出平静的海面,大如巨剑的平滑尾翅拍击水面,落下时的水花溅得比船椲还高。”

“牠们吃人吗?”

“不,当地渔民说鲸鱼性格温和,牠们的嘴吞得下一艘船,裡头的牙齿却像玉米粒一样细小。我倒是没见过吃人的品种。”
“挺玄乎。如果是这麽大的身体,牠们死了以后呢?”
“牠们死了就直直落下,落入深海。直到碰到海床,牠们在沙土上安静地腐烂分解,会有鱼吃光牠们的肉。”
“啊,海有多深?”
“非常非常深,海沟比山谷不知深出好几个百倍。深如地狱之渊,底处全然不可见光,哪裡也是所有海中生灵的归宿。”
“这裡也是不可见光。”
“但我们的尸体会拿去太阳下式众。”
“那人或许比海可怕了?”
“不,暴怒的海洋胜过君王。且它喜怒无常。”
“那就跟我说说风暴之洋。”
“……明天吧,我很累了。”
“我以为骑士体力过人。”
“那也是指地面上的骑士。这裡该死的一点光也没有,活着就是折磨。晚安了,布伦达大人。”
“哼,阁下好眠啊。”
“您也是。”



0205.

“……你曾经被捲进海底?”
“很幸运,我没有。否则我就不在这裡了。”
“盛怒之洋和北境的白风暴,哪个致命一点? ”
“恐怕不能比吧”
“因为哪个你都无处可逃。”
“那可真不错。”
“……”
“海水的气味是咸的?”
“是的。乾在石头上后甚至会留下盐粒结晶。”
“像血的味道吗?”
“血再臭一点。海水好多了,虽然喷进眼睛里一样很痛。”
“哦,听起来像你不习惯杀人一样。”
“我从来没有习惯过。或者说,喜欢。”
“骑士也只在杀人的时候有点用处。”
“您又偏激了。这是歪理。”
“你手上握的是剑,你可没有拿着你的忠诚和道德。”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是您认为的那种人。”
“但他们是你的兄弟。”
“……那未必代表我得同流合污。”
“不然你想怎样?”
“……我要……”
“问心无愧。”




0276.
“……什麽声音?”
“……”
“布伦达大人,我在问您。”
“啊……甚麽,你指哪个?”
“滴答滴答,像是水声的。”
“那就是水声呗。”
“这水闻起来像血,好臭。”
“正上方就是国王的刑房,滴下来的你以为会是酒吗。”
“……”
“这都是犯人的血,他们在地板上挖了凹槽承接,丝毫不浪费折磨人的材料。他们想用血的气味和声音来使黑暗中的人发疯,也就是我们。待宰羔羊,可怜地咩咩叫。这样形容你很清楚罢,安迷修阁下。”
“它都滴在这个角落,我看我得换地方。”
“那你过来吧。”
“……甚麽时候您这麽懂得体恤。”
“今晚我心情愉悦。”
“况且我一向很懂体恤。”
“是吗。”
“阁下听起来很不贊同。”
“我不愿意跟您吵这个……对我是不贊同。”
“我难道不体恤你?”
“偶尔吧。排除您用尽一切技巧探我隐私的时候。”
“你实在很好套话。我只是随口试探。”
“……但您可没向我提起您自己的事。一个字也没有。”
“我说过啊:我是政[鞥]治犯,背叛了与我们亲爱尊敬之……”
“你晓得我不是指那个。”
“那就要看你技巧了。”
“……我没像您这麽卑鄙。”
“你自己口笨舌拙怎麽能怪我。”
“……”
“……”
“好吧,我会让你知道一些。剩下你要自己加油了,努力猜测。”
“布伦达大人,您连给我的名字都像是编造的。”
“搞不好你的才是假的。黑暗里,说谎不是罪过。况且我告诉你真名有甚麽关係呢,我没阁下那麽注重荣誉。”
“我未曾作假。”
“真是吗?”
“……算了,我也不该在这裡要求互信。随意了,你高兴就说吧,撒谎也随你便。”
“等明天。”
“好好好,明天。”
“那就睡了。”
“晚安。”
“祝好梦。”



0517.
“很久以前,我父亲的领地上也出现过一群水手,他们皮肤黧黑,穿着在皇都人的眼裡看来简直是不可蔽体,说话口音很浓,他们耳朵上都穿孔,男人,珠玉耳饰连成长长一串,简直要垂到地面上了。他们说那代表渔获。”
“那是基特利亚人。住在西南方的岛屿上。他们可能是去贸易的。”

“大概吧。总之他们被我父亲关进地牢了。我当年对海上的事情兴趣很大,我给他们金币,叫他们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他们藏好钱。结果有一天,我大哥跑去密告。”

“下午他们就通通被绞死了,但他们原本罪不至死。我父亲还把我带去刑场,处罚我砍下他们尸体的头,挂到长枪尖上,这原本是士兵的工作……啊,你知道那是甚麽画面。”
“我知道。”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跟我说海的事了,虽然我也没那麽想知道了。”
“因为你明白自己永远也到不了海上了。”

“不,我想说的是,那之后我狠狠阴了我大哥一把。感觉很好。他差不多瘸腿瘸了一整个月。现在回忆依旧令人爽快。虽然他之后报復到我弟弟身上了——也不敢针对我,真是懦夫。好了,我讲完了,换你了。”
“……”
“……我以前到过寒石岛。”
“嗯,听说在极东之地?”
“就是那裡。”
“寒石岛的民俗风情相当特殊。”

“何止特殊。他们娶自己的姊妹,又为此谋杀自己的兄弟。他们人口稀少,因为嫉妒心和畸形儿使他们几近绝后。亲族相争必然灭亡,何处皆是。”
“我兄长从来也没把我当同胞看待。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对他。我们不会一起灭亡,我们只会有一个赢家。通常是我。”
“现在你成了阶下囚。”
“谁说得准呢。”
“……我曾经有一个妹妹。”
“她其实是我父亲的私生女。她的母亲是个当时富盛名的妓女。”
“我见过她母亲,金头髮,黑葡萄一样的深色眼珠,水气润泽,裡头有光。我妹妹笑起来就跟她母亲一样。”
“所以你爱她。”
“我当然爱她,布伦达大人。但那当然不是出于她的容貌。”
“她被带进城堡后备受轻蔑。有一天,我母亲的护卫玷污了她,那人是个骑士。”
“我母亲为了保全他的名誉,就毒死了我妹妹。”
“那时候我明明就坐在我妹妹旁边。我现在还是希望:我当时选的是那个金色的杯子,而不是银色。”
“当然,就算她继续活着,她还是会被暗杀第二次,或着三次,毒药很廉价,人命更是。她会过得很痛苦,但我仍旧帮不了她。这麽想就觉得她死了或许是好的。”
“真感伤。你想表达的是?”
“大人,你衣袋裡有几个没烧完的烛芯。上次你睡着的时候我碰到的。”
“那也许是我自己带进来的,安迷修阁下。”
“也或许是哪个愿意帮助你的人送的。是你的兄弟吗?”
“你说呢?”
“大人,珍惜他吧。好好照顾你自己。”
“这不关你的事。”
“我只是觉得您很幸运。”
“因为我自己从来就没有兄弟。”
任何兄弟。


0528.

“你终于醒了。”
“……嘶……啊”
“你身上的血味真够呛。安迷修。”
“谢了。我想我自己的鼻子还没坏,用不着……咳,你提醒。”
“你哪裡骨头断了?”
“那些人一直打我的肋骨,但应该没有……这不劳您费心,布伦达大人。”
“嗯,我摸起来也是没断。不过我知道他们打人起来特别有方法,只要他们想,全身骨头都碎了你还不死也是有可能的。”
“……他们拿药进洒我的眼睛里。我不晓得那是甚麽。那是我唯一尖叫的一次。”
“啊,我想我有听见。”
“我现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视觉,完全感觉不到了,我甚至不晓得我瞎了没有。”
“在这裡,瞎不瞎有甚麽差别?”
“……我一定会出去的。”
“省省吧。”
“安迷修,你抖得很厉害。”
“我没有发抖。”
“那是因为我抓着你。”
“……”
“你有回答他们吗?”
“没有。我甚麽也没做。我唯一曾经的过错也不是他们口中那件。”
“……那你不就好了。反正你还没死。”
“……您可真会安慰人。”
“睡吧,安迷修。”




0529.

“……那个地区气候和煦,生产葡萄酒和橄榄,那裡的人穿一种叫做拖加的长袍,长袍由白羊毛製成,有时候会镶上紫色的边。他们的执政官就是这麽穿的。他们髮色如同白金,贵族都是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那是血统证明,象徵高贵与君王。他们的开国者是一对孪生子,对他们而言:生出双子的母亲极其幸运,不若我们忌讳,只能留下其中一个,另一个就得死……”
“他们常来这裡吗?”
“他们在百年之前曾攻打这裡,乘风破浪而来,但他们失败了,因为暴风雨和高耸城牆。他们几乎不跟我们贸易,也不进王国的港……最近一次是安德里斯家的政治联姻,他们的公主嫁给了安德里斯家的长子,也就是先王。没记错的话,他的孩子之中,似乎只有一位拥有母亲的紫眼,是……三皇子吧。”
“是一位。雷狮·安德里斯。”
“对,是他。他还活着吗?”
“你大概不晓得他已经叛乱了。”
“……?”
“我当初跟随他起了兵,所以我现在才在这裡。”
“……我很抱歉。我完全不晓得。雷狮大人现在也被抓了吗?”
“他活得好好的,还在北方围城作战,战局僵持,不过冬天要来了,恐怕胜负很快就要出来。他的人头最近在宫廷可值钱了。”
“……”
“那你呢安迷修,你究竟做了甚麽?”
“我甚麽也没做。”
“你上次说“你唯一犯的过错”。那是甚麽?”
“……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或许,改天吧。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那件事情,我被放逐。”
“然后呢?”
“整整十年,我的脚尖从没有踏上自己国家的土地。终能回归的当天,我再度被擒,他们坚称我和这场叛乱有关,但我一无所知。”
“我很遗憾。”
“布伦达大人,您并不遗憾。您在嘲笑我。”
“您的倒楣令人同情至极。”
“我不需要同情。”
“你当然需要,傻子。”
“……你非常没有礼貌。我的年纪似乎还大出您一些,布伦达大人。”
“喔,您今年贵庚?”
“二十七。您呢?”
“二十。你与我们亲爱的国王同岁数,安迷修阁下。”
“……我荣幸之至。”
“你听起来有所迟疑。”
“他是我所效忠的对象。我向他发誓要守护他的生命,成为他的利剑,他的眼,他的臂膀,至死不渝。”
“真心诚意?”
“当然。”
“好吧,安迷修,你真的是个傻子。”



0700.

“安迷修。”
“……”
“安迷修。”
“……又怎麽了布伦达大人”
“你别加上那个大人了,太累赘。我都放弃喊你阁下了。”
“我以为您很介意。”
“何以见得?”
“……您年轻且心高气傲。”
“哦,还傲慢得惹人厌?”
“您没必要自己说出来。”
“你越来越无礼了……但头衔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您不介意我便乐意至極。布伦达。”




0931.

“……希普莱大陆上有雨林,过了正午,倾盆大雨就降下来,可以使一个低洼的村庄灭顶,雨一停,它们又浮出来,早一步逃走的村民抱着为数不多的家财回来,捡拾被水冲走的稻草和木头,房屋被重新建造,他们如同雨林一样如此生生不息。”
“有个弄臣曾告诉我,雨林裡的生物诡秘至极。”
“是的,那裡有毒蛙和毒蛇,蛇和鸟的天堂,爬藤植物,树木高耸,红铜色的土地贫瘠得种不了麦子。毒蛇的口腔是晴空的蓝色,毒蛙的身体色彩斑斓,红豔如火。那裡的居民会把他们身上的毒液萃取出来抹在箭头上。”
“看来是很危险了?”
“啊,哪裡都不比我们的皇城危险。”
“这裡的人不是必须杀人,他们是生来杀人。”





0772.

“听说我们其中一个快能出去了。”
“谁说的?”
“我上次听到狱卒的对话。”
“那恐怕是我。”
“这可难说。毕竟我话没听全。”
“说真的,你出去后打算怎麽办?”
“不怎麽办。东山再起,召集部众,再赌一回;或着流亡至死,过下一辈子。我喜欢头一个多点。”
“这样啊。”
“安迷修,你不会下辈子还想当骑士吧。”
“当然了。”
“哦,那万一你又像今天这样了,你怎麽想?”
“……我不再重蹈复辙,所以我不会落得像今天一样的地步了。绝不。”
“如果我走错了,我就一次一次地重来,直到我选择正确为止。”
九百九十九次?”
“不。一千零一次。”

“在东方,那个数字代表永无止尽,你这是在诅咒你自己。”
“看不出你这麽迷信,布伦达。”
“……”
“你笑什麽。”
“我笑你不信邪。你总不信邪。”







0883.

“这次怎麽样?”
“咳,咳、咳……你不会想知道。”
“往好处想,拷打室至少有光。”
“相当微弱的火光,颤颤巍巍,你还几乎睁不开眼睛。拿着火把的士兵还不怀好意,喜欢把热油向你手上滴。”
“……”
“……我似乎还没看过你长甚麽样子。”
“嗳,我可是完全不期望看到你的。”
“真伤人啊。”
“放心吧,我相信我不靠长相也认得出你,虽然这毫无用处。”
“哼,彼此彼此。”
“……”
“……”
“……今晚也继续吗。”
“当然。”
“我头很疼。”
“他们又没打你的嘴。”
“……好啦。上次谈到哪裡?”
“西境。人鱼。”
“……好,说到——”






0904.

“……那个老人的木傀儡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美女,她高声笑起来,挥舞着紫檀木做的手脚,那盏灯掉了下来,帐篷变作火海,然后女人向外走——”
“——然后她朝着远处的妓院走去。她变成了真人,美丽,淫荡又疯狂,但她依旧只能出演傀儡师给她的戏码,她没有逃过她悲惨的结局,紫女士未曾自由。”
“……你怎麽知道?”
“有个女人和我说过了。 ”
“……真的啊,我以为这个故事在十三国境内并不普遍。”
“她不是这裡的人。”
“令堂是——?”
“不重要,反正我也不怎麽喜欢这个故事。”
“我也是。”





0975.

“你后背那伤是怎麽来的?”
“当然是他们打出来的。”
“不,我指的是这条。”
“……哦,你说它啊。”
“对。它感觉上老得多。十年?”
“早超过了。”
“……”
“……话说您能不别这麽顺手就掀了我的衣服。要是我现在有剑,您的手臂大概就躺在地板上了。”
“反正我们的衣服跟破布没个两样。随便就碰到人皮了。有甚麽关係。”
“……”





0976.

“你身体好烫。”
“……”
“你在发烧。”
“……”
“他们刚又对你做甚麽了。”
“……用药。他们,用药。”
“他们把你送回来,就代表你死不了。”
“……”
“别乱动,睡一觉就没事了。”
“……”
“如果你睡不着,我不介意打昏你。”
“……”
“布伦达。”
“甚麽事。”
“……我不能看不见,绝对不行。”
“否则我就认不得他了。不行,我一定得认得,我已经忘了太多次,我——”
“……”
“……你已经快疯了。安迷修,睡吧。”
“祝好梦。”





0987.

“大概我刚受封骑士的时候吧,那年我十六岁,而皇太子十六岁生日庆祝会上恰巧办了比武大赛,我父亲带我去参加了。”
“我打败了好几个资历比我深的骑士,他们对年轻人太过鬆懈,但第二场我就没报名了,所以坐在观众席上。”
“因为我不喜欢那些场面话, 所以没坐在家族分配的棚子裡,跑去普通观众席上。”
“那时候会场发生了一点骚动。”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我旁边的男孩没有动,他还是坐着,可能因为他的父母叫他待在原地,他很听话。或许他是平民吧,我只记得他很瘦,衣服乾淨,分不太出阶级,头髮是黑色的,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蓝眼睛,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当时我们坐在最前排。”
“而一隻箭就这样直接朝他飞来,卒不及防。我只想到那个小孩子动不了,也来不及动,他手无寸铁,他的头颅会破裂,他绝对会死。”
“但我身上没有武器,就算有,我也来不及伸手拔剑了。”
“所以你选择转过身去,你徒手替他挡了。”
“幸运地我只受到皮肉伤,除了疤以外并不影响行动。其实我原本就知道这大概不会让我自己死掉,因为我的速度够快。受一点擦伤,换回一条命。我觉得这算是值得。”
“那孩子一句话也没说,睁大双眼,可能是惊吓过度,因为连我也没料到自己会救他。不过他事后好像有来找我。他自己一个来的吧,我那时候在养伤,记不是很清楚了。他说:谢谢你。声音好小好小,蚂蚁一样,却坚毅真实。”
“你晓得他叫甚麽名字吗?”
“他叫……卡米尔。似乎是王室的私生子。这都是我很久以后才听说的。”
“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
“安迷修。你真不该当骑士,该当大主教。你从小有修女一般的好心肠。”
“别糗我了布伦达,我也很难得救人。我只会用剑,所以一般的时候,我也只会杀,谁也救不了。”
“你比谁都理解骑士的本质,那为什麽你仍不放弃?”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太清楚自己救不了人,所以我拿起了剑,希望能斩杀恶者。但事实是我甚麽都做不好,我愚笨而软弱,这世界不留给公义馀地。”
“……我只觉得有一天,我也许可以做一件正确的事。我可以渡过试探而不堕落。……。”
“安迷修。”
“怎麽?”
“你刚才还想说甚麽。”
“没事了。”



0999.

“我已经甚麽也不剩了,都说完了。”
“你说几个了。”
“今天这个是第九百九十九个。”
“嗤。”
“好啦,其实我没去数。总之我想不出来了……或是你还想听鲸鱼?”
“随你。”






1000.
“……我和辛德勒就在它的骨架裡玩了起来,它有多大,它的残骸立在那儿,像一座白骨森林。北方天气酷寒,它的肋骨结霜,像是大冰柱,手指不小心会黏到上头。那是我们整整半年的游乐室。”
“它还在吗?”
“不,我父亲烧了它。”
“深感遗憾。”
“也都是小时候的回忆了。”
“我只想,那大概也是很孤独的一隻鲸鱼吧,骨架竟然出现在荒漠上,大陆没有它的同伴,它究竟是怎麽游到了当年的北海域,没有人晓得。它连死亡都是孤寂的。”
“……”
“好了,我这样就说完了。这真的是最后一件。”
“……”
“安迷修,你讲讲你自己吧。”
“……你要离开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好啊。”







1000.

“布伦达。醒着?”
“……嗯。”
“你出去后真的想做海盗?”
“我说过我想做海盗了?”
“你以前不是很想麽。”
“等你亲眼目睹一百个海盗被绞死后就不会那样想了。”
“那你想做甚麽。”
“我以后会告诉你。我现在想睡了。”
“好,晚安。”
“祝好梦啊。”
“好梦。”




1000.

“明天一早,我们其中一个就要离开了。”
“……”
“……”
“那你不祝福我吗?安迷修。”
“如果您指的是亲吻,抱歉恕难从命了。”
“——我只吻我效忠君王的手背。”
“女士又令当别论。”
“当然了,这是礼节啊。”
“……”
“但我可以吻您的嘴唇,你愿意的话。”
“我还没碰过任何一位女士的嘴。我给您的是特别的。”
“我准许。”
“……”
“……啊…”



1001.

“……那是一场不道德的谋杀。我尊敬的主子,他,是皇太子。那时候先王病重,他早就是指定继承人,但他生性多疑,仍不敢放心。”
“我离开家族封地,在宫廷裡被他选中,跟随他,一直以来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信任我的原因或许是他觉得我傻,但我就连这样也能辜负他。”
“他秘密召见我,只给我一包黑色锦囊,裡头像是药粉。他说,安迷修,你把这个拿给三皇子,但要十分谨慎,十分。”
“我当然懂他的意思。再怎麽愚钝,皇城裡这种事还少见吗?当时我说三皇子才只有十二岁啊,年纪尚小,不及您睿智勇勐,也毫无战果,您何必……”
“但我的主人执意如此。”
“我怎样也做不下这种事。十八岁的我已经差不多学会忽视我同僚的作为,我麻木了,但那不代表我自己能做得来,况且我自己的妹妹,就是这麽被害死的:伤害弱小,滥杀无辜。他们没一个遵守自己的誓词。”
“总之我想尽办法。那毒粉最终还是没杀死三皇子,只让他生了场大病。幸好他是生命坚韧,后来病好了,据说也没留下后遗症。”
“我试着隐瞒,做到天衣无缝。我说了我生平第一次谎。但他当然发现了,怒不可抑,他从小与我相处,晓得我的性格。他笑我不会撒谎,有时候我觉得他笑起来的感觉竟然跟你好像啊,布伦达。”

“……”

“久病的先王终于驾崩了,皇城局势一片溷乱,留下来的遗书是造假的,真正盖印信的那封已经消失了。”
“三皇子从皇城消失了。他逃跑了,这是明智的抉择。我的主人知道,又马上给我下令:要我立即带兵拘捕三皇子。一见到他,就杀了他,因为那封遗书便是他造假的。”

“可我听说这件事是首相和二皇妃联手做出的。我突然了解:事实的真相对我的主人来说,一点重要性也没有。他只想要三皇子去死。他很久以前就恨他了,他想要自己亲弟弟去死,他恨雷狮·安德里斯入骨。”

“……我遵从他的命令,带了几十个轻骑兵出城追捕。我刻意与士兵分头,不知道该不该称之幸运,是我一个人找到了三皇子。”

“河畔杂生着长着长草和芦花,他就站在后头,夜色掩蔽下,十三岁的男孩削瘦矮小,他又精明,擅长利用阴影,几乎很难察觉他的身影。此河一渡便是冰寒北境。我瞥见岸侧已经泊着一艘小舟,影影绰绰的看不见有没有人,但想必是有人为他准备的。他并不是一人出逃。”

“但他孤身走向我。”

“他手上拿着一把剑。我听说三皇子年纪轻轻,剑术却高明奇绝。但我身穿钢铁盔甲,戴着护具,腰间有新铸双剑,我有杀人的经验,我有剖开他人关节血肉的狠辣秘诀,他没有,除了他过人的胆识和鄙夷,他眼睛的紫色是东方的碧玺,深沉漂亮,暗夜裡像两团火一样燃烧,暴戾又傲慢,那是奇异稀有的君王之色。那个刹间我明瞭了:为什麽我的主子执意杀他。”

“那个男孩很沉着地看我,问我话,叫我大人,他问:您还不动手吗?”

“我下马。和他打了起来。我尽力不使刀剑发出太大的声音,免得我的士兵听见赶来。这样他就更没有机会了。我不懂我为何就这麽想让雷狮活下去,我是绝不该违逆我的主子的,可作为骑士我也发过誓:我得善待弱者,抗击强暴。雷狮没有犯罪,谁是强暴,这还不够清楚吗?我那时候十分犹豫,但我心底的确是想让这个十三岁的男孩逃走,就像我不愿向他下毒一样。也许是因为我捨不得他的眼睛。”

“我承认,那场比赛我放了很大的水,我还是顺从了私心。这是我无法抹灭的不忠过犯。雷狮逃了。我让那些士兵绑住我的手,拿走我的剑,把我带回王城。皇太子知道实情后简直暴跳如雷,我自愿请他治我的罪,他原本要处死我,但我的部将为我求情,最后我只被放逐,十年不得踏入国境。”

“我说完了。”
“不,你还是没讲清楚。”
“三皇子就这样走了?他甚麽也没说?”
“他……不,他甚麽也没说。”
“……”
“等等,你仔细听。”
“这是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再会了,安迷修。”
“再见了……布伦达。”
“吻别吗。”
“嘴唇?”
“对,还是嘴唇。”






               ♢








“好久不见了,安迷修。”
“……您……为什麽?”
“你难道不高兴看见我?还是你想回去你熟悉的黑牢?”
“……不,殿下,我只是有点吃惊。我不知道会是我——”
“现在是陛下了。注意你的称谓。”
“……我为我的失礼致上歉意。陛下。”
“算了。安迷修,你晓得为什麽我把你关起来吗?”
“不晓得。”
“因为你有极大的可能与雷狮同谋,或许你再度叛国。”
“恕我直言,我丝毫不理解您的想法。”
“你回到皇城的那天,雷狮恰巧自千里外起兵长征。”
“……”
“而他是你救的。是你十年前的那晚纵虎归山,我们才有这样的今天。”
“我已经为此受罚。”
“但我总得多疑一些。谁知道你不会成为他的探子?你们的时间点诡异地巧合,安迷修,这不能怪我。”
“……您明明晓得我不会背叛您,殿下,不论过去还是现在。”
“你在十年前放他走了,这就是背叛。”
“您的命令违背了我的誓言——!”
“但我不就是你另一个誓言的主体?”
“……”
“好了,安迷修。总之,在牢里辛苦你了。我原本想给你单人牢房,但公爵告诉我那裡已经满了,真是难为你。”
“——我会给你补偿。”
“补偿甚麽?”
“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再替我做一件事。”
“……?”
“安迷修大人,你会再度成为英雄。”



▷▶▷


“大人。”
“……”
“大人?”
“……是的,我刚在想点事情,又怎麽了?”
“南面的城牆已经攻破了。叛军和老百姓都躲在裡头,我看他们的物资还比我们多上几十倍,要不是您来支援……啧啧,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这不是我的功劳。”
“您别谦虚了吧。抢完后直接屠城吗?陛下会很高兴的。他讨厌北境人。”
“叛军抓起来,别杀,他们要带回皇城审判。老百姓就先安置着,之后放了吧。”
“但——”
“别多话。雷狮大人现在人在哪裡?他死了吗?”
“他在北皇塔上。塔门已经被我们封起来了,安迷修大人。”
“没人看守他?”
“我们让他自己一个……还是您担心他自杀?”
“不。你们准备一下,可以撤退了。我马上就去见他。”
“您不带护卫?”
“我自己对付得了他。”



                 ♦



他的确就在北皇塔上的房间裡。那是一个客厅,设计朴素,牆上古老的锦绣挂轴已经全撤下了,石牆散发逼人寒意。有一个大壁炉,火却熄了,裡头只剩下馀烬。我掏出打火石,安静地想为我们两个生火,至少有点温度,否则实在是太冷了,冷得双眼乾涩。雷狮背对着门,他的黑髮留得比十年前长了,整齐地被他用素丝带束了起来。他披着一件鼯鼠皮斗篷,长得盖住他的脚跟和地毯,深黑有如夤夜,看得出相当保暖,它的绣线是暗紫色。他衣上不带家徽。他没转头,却注意到我的动作,窗户被他的吐息染上一片白雾,他说:安迷修大人,不必生火了。
“我们不会在这裡久留。”他说。“没必要浪费精力。”
“只是生个火。”我回答他。“你们北境实在太冷了。”
“这种天气,南方人的打火石也点不起火。”
“是吗。那就算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紫色眼睛还在那裡,稀如碧玺。却不见当年的愠怒狂躁。沉鬱稳重,宛如有千斤之重,这是暗紫色的深潭,风平浪静,却是万劫不復之人的双眼。
“大人,你该动手了。”
“这裡很冷。”
“……你还是跟十年前讲一样的话。”
“十年前?”
“我在黑石河畔放走了你。你逃往北境。我被放逐,以为你死了,你却还在这裡。雷狮·安德里斯大人。”
“……这样啊。”
“那您是安迷修了?”
“……我以为您知道我的名字。”
“您救的不是我。”他突然说。
他已经比我高了一些,精瘦颀长,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彷彿我身无利剑盔甲,却的确不像当年那个男孩。不,这应该是他,我不会记错的。我再向他澄清道。
“我救的是雷狮·安德里斯。”
“我知道。”
“那是你。”
“不,那不是我。”他摇摇头,正脸向对我,开口说,“你救的是布伦达。”
“您把我弄煳涂了。”
“……难道您认识布伦达吗?”
“我知道叫做布伦达的人,但他现在应该在……”
“你在牢里遇见他?”他唇角微扬。“那他一定很高兴了。”
“请您把话说清楚。”
“我真正的名字是布伦达,而他才是“雷狮”。”他说,“我们交换了。”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是孪生兄弟。在我们母亲的国度,这值得喜悦,但这裡的人忌讳双生。”
“我母亲不愿意杀我,她向先王求情,所以我被送到北境成长,而我的弟弟雷狮留在皇城,他是三皇子,而我只变成北境之王封臣的养子。就算在内宫,这件事也很少人知道。”
“雷狮早就猜到皇太子要杀他,他一定得逃,所以他就带着卡米尔——”
“卡米尔是他的兄弟?”
“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卡米尔是私生子,但雷狮一向待他很好。”
“他私下让信鸦给我带讯息,我选择帮助他,因为他是我的双生。我秘密为他准备一艘船。”
“然后他在渡口碰到了我。”
“是的。他带着卡米尔成功和我会合。我正要找地方把他藏起来,他却要求和我互换身份。”
“我答应他了。雷狮很聪明,学习力强,我们长得一样,甚至连亲生母亲都会错认我们。他能够接下我的身份。而从那天起他就变成了“布伦达”,我则带着卡米尔隐形埋名,躲往鲜见人迹之地。”
“雷狮从那天就埋下了復仇的根,他要我等待,等有一天时机来临,我就要以三皇子的名义横空出世,号召万民。他会成为布伦达公爵为我出力,但实际上我知道,他想要王座,他生来就该称王,而我到时候也会让给他——如果有那一天。可惜大势已去。”
“他怎麽被捉的?”
“他的部将背叛了他。”
“他缺乏忠心的下属,纵然他强大。”
“的确。他没有那个好运气。要是他碰到你就好了。”
“……”
“好了,现在你该杀我了。割下我的头颅,送回皇城。你将成为英雄。”
“……你为了甚麽这麽做?”
“我两个弟弟各欠你一条命。血亲得背负彼此的债务,况且就算我活下去,也没甚麽意义了。”
“……”
“你救不了我了,安迷修,你从来救不了任何人。”
“我可以……”
“你不杀我,你的陛下就会杀你,还绝不是轻鬆砍头,他生性残忍。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放逐的刑罚绝不足抵你的罪行,你不杀我,就是明目张胆地判国。”
“但雷狮不会希望你死,更不会希望是我杀死你。他爱你。”
“不。”他摇头。“他从不在意我,雷狮爱的是卡米尔。”
“那卡米尔在哪裡?”
“我已经送他先离城了。希望他平安地活下去。”
我再一次清楚地看了他的眼睛,然后拔出剑,嗑嗑绊绊,因为血结了霜黏住了鞘。我向布伦达借了打火石,在火上拭淨了剑锋。他没有说话。我要他脱下斗篷,因为我不想要血髒了它。我告诉他:我会速战速决。他说,谢谢。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坚实。
“为何执意如此?”我拿着剑问他。他挺直着背嵴站着,赤裸脖颈的皮肤苍白如大理石,我想起大教堂广场上那尊凋像,公义之神。“你早就应该知道,雷狮是个疯子,你不该听他的话,你最终会害死自己。”
“我知道。”我看见他笑了。“因为我爱他。”
他不是公义之人。
我的剑锋划破他的动脉,鲜血喷溅,我接住他的身体,拿出匕首。我爬上瞭望台,来自境外的北风恶狠狠刷过耳梢,一阵刺骨冰寒。我举起我手上的黑影,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为我欢呼。滴下的血落在我的靴尖上,即刻凝结成黑冰。

我高声宣告:雷狮·安德里斯已经死了。

而我还有一人未杀。

艾格斯爵士双手递给我一把剑,那是一柄铁灰色的双手剑,拉开鞘,剑上无凋花,朴素冰冷,剑面宽而厚实,可锋处又极端薄细,血槽经过特殊设计。这是刽子手的剑,公义之剑,专司斩首。
我将亲自处决布伦达·安德里斯。

那天的正午如同黄金,堕落萎靡之精金,他是自己走上来的。我们在圣广场上行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他站上来的时候鞋根发出声音,他的束缚在我的要求下解除了,只有双手被捆在背后,但这不妨碍他的行走。他和他的双手兄长一般高挺削瘦,披着绣了金线的红色披风,柔软的短髮是黑色,薄凉的嘴唇年轻浅红。他面容苍白,尖削而优雅,那是当年的三皇子,紫眼傲慢而暴戾,阳光下犹如两团火焰燃烧。他走上刑臺,眯起眼睛仔细地看我,而我竟然要等到司仪宣读完罪行,雷狮在木桩前跪下的时候,才能说出话来。他作为布伦达死去。可我还是忍不住叫他:雷狮。

“做甚麽?”
“你果真骗了我。”
“……”

我不怎麽使用双手剑,更不习惯这个重量的双手剑。巨剑出鞘的刹那,围观的群众一阵喧哗。我的双手却已经微微颤抖,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守卫弯腰把他的手腕跟木桩绑好。雷狮在我的膝跪下。我未曾想像过他这麽顺从的样子,蹙起眉头,他便讥笑我。声音就像他在黑暗里的样子。

“你看起来比我紧张。”
“我只是不习惯。”
“你在颤抖。”
“我没有。”
“你有。可惜我不能抓住你了。”
这时大主教问他心愿,他很随意地说,只要看臺上他的兄长能死,他做鬼也愿意。
“雷狮,你最好别油嘴滑舌。”
“这是我最简单的愿望了。”
“安迷修,你的故事不完整。”
“……”
“他在河畔对你说了甚麽?”
“……雷狮,别逼我。”
“你既然都知道了,就停止吧。那是不可能的。来不及了。”

我闭上眼睛,举起巨剑。睁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发抖了。我站姿未变。坠落感却从渐渐脚底袭了上来,这把剑的重量压得我坠落。这就是公义的重量。我想。

“雷狮,你还记得我上次问甚麽吗?”
“你问甚麽?”
“你当初说你不当海盗了。”
“下辈子,想像一下吧。”
“也许我会下地狱。”
“还是天堂,啊,不太可能。”
“或许你还是会在这裡。”
“大概吧。”
“那一切就要重来。”
“雷狮,你究竟要甚麽?”

他的笑容隐藏在巨剑的阴影下,幽暗模煳,我突然感觉像刀割一般难受。坠落感更强烈了,此处便是深渊,前去便是悲伤之城。时间的轮子在转。我灵魂裡某个破口酥醒了,尖叫着要他停止,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赶不上的。可他的话声清清楚楚。

他说:安迷修,记住。下辈子,我要做你的王。





                 ◇



……其实我早就发现那个弓箭手了。我知道这是我大哥的报復,只是他的技俩阴险,他不直接害我,却去害卡米尔。我给卡米尔讯号,但他无法明白,我们距离太远,他听不见我的声音,就算他懂了,他身边也挤满了人,寸步难移。那时候卡米尔就看着我,就算我甚麽也帮不了他。我们坐在对面,我手碰不到他。他是私生子,不能和家族坐在一起。我认出那个弓箭手是凯尔萨的侍卫,我眼睁睁看着他在塔上按下十字弓的板锁。场内一阵骚动,我勐地站起身,心脏喀噔一下,手掌的肉按进围篱的刺裡出了血,而箭飞去的瞬间我看到一个影子遮住了卡米尔,快速地窜过去,场上马匹嘶鸣,仕女尖叫。我焦躁极了,却只能等待人群散去才能得知状况。然后我看见一个人,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少年,褐色头髮,他背对我的方向。他半屈着身体,底下是卡米尔,我看见他的披风掉了,而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已经满掌鲜红。箭尖直接插进他的血肉,不是卡米尔的头颅。我受伤的手因疼痛抽搐起来。我坐下后问旁边的母后:他叫甚麽名字?我的母后问我是哪一个,我说就是那个受伤的人。他是谁?

母后告诉我,他是格罗姆家的次子,叫做安迷修。三个月前受封了。
我说,我要他当我的骑士。
我母亲笑了。她说,不行呀,小雷,他已经是你哥哥的骑士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我甚至忘了他的名字,只模煳记得他的样貌。他进宫之后我没怎麽注意他,因为他一直跟在我哥哥后面,在他身旁跑来跑去的,为他办事。他的眼睛是湖水绿,笑容温煦,他像隻温驯却精明的猎犬,而他身上的柔和是连盔甲也遮不住的。我听说他剑术高强,但也没见他拔过几次剑。他或许救了卡米尔,但我的确有些失望,他也不过就是个泛泛之辈,就是隻狗,不太合俗罢了。

之后我和凯尔萨又产生了不少过节。我预料到他要杀我了,可我尚未成年,又没有继承权,连我的母亲也不好帮助我,她也是不自由的人。我用秘密驯养的信鸦传了口信,给我的兄弟,我想他若不帮我,或者他没有能力,我就真要死于皇城了。但意外地,他愿意冒着危险帮我,承诺在我过河后接应我到北境,再一起想办法。我们都是少年孩童,却已经被害得没有半点天真心性。

我大哥下毒害我,我让别人以为我大病了一个月,实际上我只是为了养精蓄锐,如果所有人都以为我就要死了,便不会花精力在我身上,何必害一个死人呢。我的父皇死得比我想像中早,当晚我带着卡米尔走了,我们出了城郊就骑马,后来又步行数里,他体力没有我好,有时候我会揹他。整个世界,他或许就只相信我一个人了,第二位大概是布伦达,但那也差得很远了。我只希望快点渡河,因为凯尔萨在城裡的眼线太多,他会发现的。果然,我在河岸听到了马蹄声,却是一个人的。我知道他看见了我,就叫卡米尔先上船躲起来,如果我死了,他自己走。他点头,不过我想如果我死了,他大概也活不成了。我走出草丛,发现追来的,竟然是那个骑士,那个三年前曾经帮助卡米尔的少年,那条温驯的猎狗。他没有戴着头盔,露出相当精緻的五官,绿眼和褐髮一如往年,表情肃穆。

我以为他要杀我,所以我叫他快点拔剑,这样至少卡米尔能早点离开。他下了马,看了我一下,安静地拔剑了。他用的是少见的双剑。有一剑他明明可以割破我的喉咙,但他滑开了,转刺向手掌。我的剑掉落泥泞,我也懂了他的意思:他其实不想杀我。

我掉头回去。他跟着我穿过草丛,仍旧不发一语,我跟卡米尔打了招呼,示意他待着别动。我弯腰解开繫着小船的绳子,他也看着。

我问他:你叫甚麽名字?

他愣了一下才回答。他说他以为我知道。

我说,我不会记得一隻狗的名字。你是我兄长的猎犬。

我以为他大概会生气,但他只是耸耸肩,盔甲使他这个动作细不可见。他苦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很累了,他试着坚毅,却徬徨无迷惘。其实他不适合这个表情,因为他太过柔和,也太过年轻。

他说,那我现在是甚麽了?

我没回答他。直到我将小船推离沙滩,我的靴子进了水,踩出声响。我回头望他,他已经转身离去,月光下他盔甲的颜色暗沉,背嵴直挺。

我对他说:你其实可以跟我走。

“跟随我。你回去只会被治罪,凯尔萨不会怜悯你的善心,就像你怜悯我一样。”

“……”

他还没有完全穿过草丛。他停下脚步。那些士兵正在向这个浅滩赶来,月光下,远处的马蹄声踢踏踢踏,但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只要上了船,他们就没办法了。或着他们来了也无妨,他可以杀光他们,可以割断他们的四肢舌头,安迷修办得到。

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这麽做。

他只是停下脚步,很缓慢地转过头过来。他看着我,霍然就笑了。

他说:雷狮,可你不是我的王。







     End.
*请再回到0000.的地方,再看一次。
*如此往復。

*骑士永远也遇不上他的王。







*引用来自《神曲》

*可以的话希望有一点点评!

弃于祝融

*雷帕

雷狮在那天过后的十五号的晚上,睡眠里不断出现某个意象: 帕洛斯站在大火的正前方,熊熊烈火几乎要触到他的髮梢,染色的穹苍彷彿就压在他的肩上,那个骗子突然变得好小好小,似乎回到母腹之初。那双金眼睛闪烁得不可思议,火都不见它的一半疯狂。那个时候雷狮发现帕洛斯竟然无措地哭了,他流了眼泪,在大火前苍白地习惯性地微笑,楚楚可怜又贪婪至极,角度因为发抖而弔诡扭曲。他说:老大,我怕死啊。雷狮早就醒了,那句话还在梦境深处迴响,穿梭,乞讨。但雷狮已经把帕洛斯推入了火裡。他向他畏惧的死亡永恆坠落。

等我跟我的影子一起腐烂的时候,我一定会穿上那件我最好的别蕾丝的丧服,在深渊边缘大跳探戈,我的裙子被粉红腐肉侵蚀,露出焦炭一样的内裏,最后我会弯腰亲吻我影子融化的眼睛,舔干它的眼泪,再一起牵着手干干凈凈、开开心心地死掉。

孤城


*也不太算百合吧。

你又在七楼铁窗台那裡唠唠叨叨了,你跟我说过不下一千遍你有天总要从那裡跳下去,你总要跳的,一落而下,飞翔和坠落在死亡的羊水裡融合,重生成一片虚无美善。你是盖娅的孩子是黑卡蒂的女儿,你像月亮一样善妒又易于遗忘,而连你的轻狂裡也混生着怠惰,于是绝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茫洋,茫洋,最终你偷生。你说你想恋爱,谈恋爱,要轰轰烈烈,跟谁都可以。这话无非离经叛道,是的,但你能爱谁呢,你唯一有能力爱的只有你自己,你却像狠爬虫狠水蛭一样厌恶她。那天在宿舍你突然问可不可以亲我,我知道妳真正的爱情属于亚当而不是夏娃,这不过是你的冲动你的轻狂,我说,好啊。我们坐在床上,你的手指变成蟒蛇勒住我手腕下的骨头,喀喀作响,而你本人却吻得又烫又急像火又像逃窜者,要求亲近我却同时发现得逃离我。事后你只肩一耸,说:还行吧,S,没下次了。反正我们都不喜欢这样。淡若云烟,茫洋茫洋,飘渺飘渺,你的茫洋淡若云烟。

——于是你再度无所适从,孤身爬上高楼,在无人之处望万人攒动生机蓬勃。你厌生又畏死,倦于疼痛又不甘于麻木,你站在天台或着窗口或着楼顶,一次又一次,从没往下跳过,因为你不敢,你永远只是向下眺望,我晓得你仍然无可救药地爱着世界。你说你就只想看人,很多人,而那其中必定有我。你从来不说你是为了想看我,而你站在那裡的时候,也从来就以为我不曾仰头起来寻你。今天中午我又看见你站在七楼窗口,阳光太亮,我得眯起眼又用手掌挡着尖刺光线。我看见你的影子,晓得你今天依然是不会跳下来的。你遥远遥远,飘飘淼淼,不再焦躁了,平凡似众生了,稜线平缓了,五官也模煳了。我口舌向来笨拙,救不了你也灭不了你的疯狂,我只说你孑孓一人,孤身不可活。太媚世又太寂寥。

是个隐藏雷安了

“他師父這樣告訴他,“安迷修,你手上要拿利剑,你劈砍要角度俐落,突刺要不留生机,你要迅捷如雷霆,灵巧如鹿,无形如雾。你的剑是你手涌升的生命之水。而剑士你本人呢,得像玫瑰,像它一样漂亮。”而我將要当那个采收他头颅的人。”

这是一个小疯子曾经的故事

小时候,他家乡的省份战事连绵。邻居大妈天天带着她的小女娃和她一起哭:哇啦哇啦。这是安迷修的安眠曲。后来战火也烧进他们的小村庄,小安迷修懵懵懂懂,玩具马抓在手上就听奶奶的话跑出家门,突地,轰然巨响,头痛欲裂,回头一望,没了爹也没了娘。安迷修向远方走,磨烂脚掌跟,细细嫩嫩的手心也擦破了。喝水的时候他不小心掉了玩具马,牠咕噜咕噜沉进绿色湖底,安迷修想要为牠放声大哭,但他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他继续流浪,开始杀人,左手捡到一把死去将军的漂亮宝剑,右手的匕首来自一个髒兮兮的腰包(那个强盗已经开始发臭了,尸体躺在水边)。它们不等重,总让他跌跤,但小安迷修才九岁,他有甚麽办法呢,他杀得好多好多,有人也有动物。他偷,偷人家养的鸡,树上的果子,还有兔子。安迷修大多时间都在走路,偶尔睡觉,行人给他取了绰号,叫“小疯子安迷修”,他开始忘记事情,第一个忘记的是邻居女娃的名字,第二个是他奶奶,他娘,他爹,最后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三音节:——安——迷——修。——安——迷——修。半夜他对着水面朗诵,月亮也是深红色。他全身都痛得不行,他在荒野餐风露宿身旁白骨相伴,霍然惊醒,却不是风吹草动蛇声窸窣,而是他自己胸腔裡的那个声音。末了他因为飢饿倒在一扇门前,裡头的男人给了他食物和水。安迷修曾经想过要杀了他,再带走他柜子里的金币,但安迷修做不到。男人身材高大,臂膀像小树根一样结实,目光如炬,古怪又满怀善意。

他瞧见他那两把剑,肩一耸,评论道:它们不适合你嘛。然后他把它们拿走了,安迷修为此跟他搏斗了好一会儿,却没赢,他像败猫一样用牙齿狠咬他的手背,溅血了,血弄溼他的脸和男人的袖子。他以为男人要赶他出去了,但他们僵持不下好几日,直到安迷修身上的伤口发炎了,开始高烧,男人才唠唠叨叨地把他从旯旮裡拖出去。安迷修头昏脑胀,浑身热得像火球,嘴巴像贝壳一样闭得死紧。他为安迷修包扎腿上的刀伤,这时候他问:你就没爹嘛。安迷修没搭理他,药上到腹部的时候他问:自己走多久啦。安迷修依然不讲话,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敢看他的眼睛。清洗背部血迹的时候男人说:嗳,你总不是个哑巴吧,你叫甚麽名字。他回答:安迷修。当男人手碰到安迷修的胸口时,安迷修哆嗦了一下,忍不住问了:那裡是甚麽。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奇异而漫长的一眼,他说:那裡是心脏。安迷修,你也有灵魂啊。安迷修仍然不晓得那是甚麽,但他哭了起来。

之后这个男人成为他的师长他的父亲,他教他剑术又教他吟诗;教他喝酒吃肉,教他骑士美德,教他爱人如己。他告诉他:你已经知道那有多痛了,那就别让不该知道的人去受。你手上是剑,你劈砍要角度俐落,突刺要不留生机,你要迅捷如雷霆,灵巧如鹿,无形如雾。你的剑是你手涌升的生命之水。而剑士你本人呢,得像玫瑰,像它一样漂亮。但安迷修,你的剑尖永不可指错。你要做好人。小疯子安迷修,你得做个好人。十五岁生日时他师父把两柄剑重新铸了,送还给他。他很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安迷修,你长大啦。而那天晚上安迷修也看见了,他整齐衣装下的半身疤痕触目惊心,脊樑的阴影来自背叛,他还是能在安迷修面前那样大笑。他眼睛是黑色的,被火烧,被刀刺,但他永远看着强光。他宽阔的胸膛伤痕累累,上头曾经有一道又斜又长的伤口,横过了心脏。那瞬间安迷修终于晓得他为什麽要救他。

我因追光坠落幽谷

初见她时我以为她凛冽不可侵,她制服加身,褐髮鬆散盘,鼻樑高挺眼睫如翼,一双小麦色的腿在课桌下翘着。她当时正在听耳机,那线是米白色,我坐进她旁边座位的时候让皮鞋尖磕到了桌脚,发出声音,她也没有抬头。她有高卢人一样漂亮的嘴,因此我想她必定不羁而傲慢了。而短暂相处后我却察得她的傲慢实为与生俱来之自信,不羁出于嚮往自由,因此举手投足皆具独特韵味。我比它人还要多喜欢她三分,欣赏她七分,但不至爱,尚不至爱。直到某天黄昏放学,我们结伴走去车站,等车的空閒我秉着插科打诨的习性,讲了句不咋样的混帐话。她却侧过脸来,冲着我和那句话很爽朗地笑了,车子来了,铁轨振动,隆隆作响,月臺广播了无新意。那瞬间我才开始真正地爱她,因为她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裡有光。

Résurrection

*文豪野犬双敦

他出现在我年少的春日裡。一座冻融冰湖上的蜘蛛网,冬天才刚过去,我们的影子在上头争斗。他把我压倒在地,像隻恶兽,咬碎我苍白喉咙上的残冰,还有跟云母一样又乾又脆的嵴椎骨,喀嚓喀嚓,利齿卡进柔软的皮肉裡亲吻,吞尽人间一切暖意,却不流一滴血,因为液体都在上个冬天凝结了。他埋葬我,我也把他拉进棺材,封上箱盖,结果洪水来了,我们关在小箱子里,跟着万物生灵载浮载沉,白鳄及鲸鱼在我们身边遨游,我们听到利维坦的嚎叫,凄厉尖锐。米迦勒宝剑的光芒穿透旋涡黑水,还有木头,我们也都看见了。惊涛骇浪持续了一百三十天,接下来是火,末日的大火把水烧乾了,鱼兽草木城市沙漠,通通不见踪影,我们的檀木盒子也变成灰了,只剩下我们。他变得好小好小,他的眼睛还是伤口的红色,未曾凝固,头髮黑得像碳,那个黄昏裡他哭了。他说他不要消失啊,他想要活着。我突然跟他一样悲伤起来,却又怪异地觉得温暖,满心喜悦,我在一片灰烬裡拥住了他,白昼也在这儿拥抱了黑夜,我靠着他的耳朵说,今天你与我便一起死吧,但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就要復活啦。我们会永永远远地活下去的。

夜莺已三春不啼

*拉碧斯×黑水晶
*现代背景,拉碧斯设为女性。

他已经三个春天没有梦见拉碧斯。但今夜浮想诡谲。他在一个大房间里,天花板铺棕色壁纸。拉碧斯坐在扶手木椅上,丧礼黑裙和旧式的蕾丝长手套,手掌交叠摆在膝头,上头还放着一顶宽沿帽。帽缘也别着黑纱。温暖深色的鲜血从她脖子的缺口狂溅上棕色天花板*,如同喷泉,而他双手上就捧着她的头颅,接着天地刹间晕眩倒置,他跨越了幽冥夜河,却发现拉碧斯正用一个白玉盘子捧着他的头颅看他,她仰着头,还是穿黑色丧服,这点没变,却悖德地擦上了口红。石榴红色。她以一种老式的平静开口说,啊,卡尔恩戈姆,你也想我了呀。卡尔恩戈姆回答她:我不会去想念死人。你已经死了。那台轿车里的人杀了你。拉碧斯像生前一样眨了眨眼睛,然后她露出那个微笑来,她的眼睛是青蓝色。她说,那你怎麽哭了呢。此时卡尔恩戈姆霍地醒来了,窗外钟敲三下,夜莺啼血,此时已是半夜三点。而他蹙起眉头,手掌恶狠狠抹过自己的脸庞,竟是发现溽湿一片。

*形容有参考斯蒂芬·金《四季》

关于一个影子的童话

  *影射文豪野犬中原中也和污浊了的悲伤
   *有模仿王尔德《渔夫和他的灵魂》

我从九岁就知道我那暗阗阗的影子是特别的,它跟着我移动,我去树林子里玩的时候,它也去了,我们玩过几次捉迷藏,却没有一次能抓到它。它融入了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之中,斑驳的树影洒在坟茔上方,阴森冰冷,拉丁十字架上没有耶稣,我却不怕遭害,因为它与我同在。它爱我,虽然它不曾亲吻我。我晓得。有一次晚上,村裡遭了可怖的天灾,多数人家的木头屋顶整个都塌了下来,刷啦啦一声嗑破脑袋瓜子,地上留着血,白色像牛奶的脑浆,还有眼泪,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醒来,他们说那天早晨他们看到我蜷在那裡睡着,所有掉下来的木头都摆在旁边,纵纵横横地叠好,地像一个堡垒,或王座,整齐的漂亮的,尖角没有一丝一毫碰到我的身体上。但我的父母都凄惨地死了,木杆穿过他们的头颅。是我的影子做的工,我的脚尖看见它的微笑,它保护了我。但有人告诉我,我的影子是不善的,是恶魔祭坛上的魔物,原先关在所罗门王深海的金锁裡头,又逃了出来。展开迷雾,飞越黑门山,到我身边。村裡人要杀我,除非我赶走我的影子。我毫无办法,只好去找了石窟的女巫,她给了我一把蛇皮包着的匕首,叫我背对着月光,把影子割下来,这样它就会离开我了。

   那个夜晚我的确这麽做了,我的影子站在我面前,孤伶伶的,浑身漆黑,我问它: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它说:当然呀,我们还会见面的。不过我们跳支舞吧,因为我要走了。它的舞步十分优雅,像无声落地的嘲鸫,还有死去的蝴蝶坠到凡间的空气裡,我头一次察觉它是这样地哀伤。跳舞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它的脸,冰冰凉凉,好像大理石凋的眼泪,我的手发现它哭了,但我的眼睛从来也不知道。我又问我的影子:你为什麽难过呢?它则说:没有啊,我的孩子,为你我一直是很高兴的。我只是好冷啊。今夜太冷了。然后它紧紧地拦住我的腰身,我的肌肤被湿冷的阴影缠绕,它彷彿很害怕的样子,因为今夜的月亮太白了,像痲疯病人,并不吉利,而且带着死亡的悲伤。它贴着我的耳朵说话,温柔地拽紧着我的手,它的手像是死去乌鸦的爪,带着一种奇怪的、亦喜亦悲的颤抖,不断地说:来吧,我们快点,快点,时间不多了。然后我们开始旋转,脚尖离开了哺乳之大地,刹间它的舞蹈变得弔诡而瑰丽起来,就算是莎乐美临终前,她嘶叫的骨髓裡也找不着这样疯狂的爱意。

而到了月落的时候,我的影子就真的离开了。直到五年后我再看见它。那时我已成了勇士及英雄,但它在世上游荡了五个年头,作恶放荡,罪不可赦,早就变成了没有心的怪物了。我不得再度用那柄蛇皮匕首杀死它,同样是在黑暗里,却没有月光了,我甚麽也看不到,我的手没有碰到它的脸上,白铁刀尖一迳沉默,我的脚尖像童年时一样触到了它的微笑,但同时它是不是也哭了,这世上谁也不知道。毕竟它已经没有心了啊。一个没有心的影子是爱不了人的。

帕洛斯停顿了一下,这一顿他顺便也把菸给捻了,掐死一隻蝴蝶,菸灰如鳞粉在地上落了一片。银爵觉得帕洛斯其实不是真喜欢抽菸,他手裡拿着golden bet还是七星基本上没有差异。帕洛斯只是想要捏着个东西,不论如何,至少拥有一根菸,就像小孩子想在手心塞几颗水果糖。帕洛斯随意地转头过来,觑着他,说:嘿,其实我还是有点喜欢你的,但等今天做完我们就分了吧。谈恋爱太麻烦了。银爵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吻那张有不情愿尼古丁味道的说谎的嘴。这时候他发现帕洛斯眼裡从来没有光明,那只是砂金的灰烬,它们枯干的磷粉从来不见热情,只为了苟延残喘而假扮野火。

《闪电与远方和那个说话的骑士》


*雷安

“……你已经知晓了秘密,年轻的渔人,我亲爱的孩子。我告诉过你:我曾身为远方大陆的骑士,持双剑,发誓词,却因帮助一不可助之人而失了荣耀,被夺了信仰,流放异地。是的,我的孩子。十五年前浪潮引领我踏上这偏僻渔村,只打算安静地度过馀生。年幼的你却拉住我湿透的衣角。我还记得那景象:你问我的过去、故土,和征途,双眼明亮如火炬。于是我便一一地告诉你了。还教予你算数、星象、生物、音乐、语言,以及美德。你甚至开始嚮往我故乡的土地胜于你网中吐着气泡的金枪鱼。你坐在礁石上,幻想水底也有棕红骏马,长鬃飘扬。但我告诉你,在我的故乡,马有缰绳捋颈,人有镣铐禁锢,而阴险的草原满佈陷阱——渔人啊,我告诉你,世间没有甚麽比得上你生来便拥有的星辰和大海,以及自由,自由!它永远值得称颂!当年三皇子就是在那样的草原上,孑孓孤身一骑,面临千军万马,昂首持剑,纵声大笑,傲然宣战。最终他血战三日,在三叉河畔倒下,战甲上镶的红宝石引得无数士兵争夺,他们拈阄,为争籤扭打,结果稀世珍宝就从他们的衣袋滚出,落到河床上。它们总共有两颗,如双面开锋的剑,成双成对,一面向恶,一面向善,同他名字的音节数量。结果它们最终入了海流,从此杳杳无踪,不知下落。十年前我寻到了一颗。就在昨日黄昏,你急急忙忙地从海滩那头跑回来,脚赤着,不知名的漂亮石头揣在裤袋裡,粗鲁地擂鼓般敲我的门,叫:安先生,看我找到甚麽啦!是的,孩子,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好运甚至令我舌尖苦涩:你在海砂中捡起的,的确就是那另一颗红宝石。如今它们终于在我眼前,傲慢地于异国异地上再度成双,我呢,却已是苍苍白髮,韶光背弃之龙锺老态。我形同灰烬,它们仍光华灼灼,自然不合适了。而亲爱的孩子,你正值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目光如同星辰。于是我将它们转赠给你。它们是你的了,我有两个盒子:一个为檀木造,一个为鲸鱼骨,我把它们和宝石一同给你,你就把宝物分别装在裡头吧——记住,亲爱的孩子,它们就算只是无机之石,你也别轻慢待它,你不必崇拜,但要谨慎,谨慎,分别装盛,不可让它们见着彼此折射的光辉,更不可让它们互相敲击出铿锵之声,像你小时候玩石头一样。否则,便要有妖魔鬼怪要凭空出世。我的孩子,我转增给你,是因你和他一般蒙神恩宠,但你要谨记:千万不得将这两颗石头摆至一处。否则狂风骇浪将如兽类咆啸而起,撕裂你的船帆,使你溺亡;也不要唸他的名字,若此,我亲爱的孩子,你将要看见一道紫色闪电由上而下噼开苍穹大门,横过这片海洋,雄狮也要惊惧觳竦,风尖和浪口作阶,然后那人就要身披血红王袍挟万千分之暴戾锐气復生人间,再临一回君王。”

Winter


*陀直

     我是在一个大雪的日子遇见那个女孩子的。世界尽白,一层薄得不到一釐米的新雪扑在她身上,她睡着了。我当时乘在马车上,救了她。她身体虚弱单薄,却常娇媚且快活地笑,无缘无故,好像她总看见满树南国杏花。她眼下有痣,眼睛是两泉生于春色而更胜春色的桃花潭,魔窟奇境,深黑深黑的甜水溢出。列沃奇卡劝我趁早让她离开吧,她对我不好。我说:没关系,她时间不长,这样的女子是活不久的。而她的确就在今年的冬天死了。我想也许夏天人们就会忘记她。

斯卡布罗集市

*安雷



那个午后万里蔚蓝,我到战场上捡那些死去士兵的东西,他们的财物,他们胸前口袋里情人的相片、镶有鑽石的项鍊。有个人叫住我这个可鄙的贼。他是个士官,惊人地年轻,脸如果去掉了血应该是十分好看的,他的军装残破,剑尖断裂,声音微弱沙哑。死神的阴影出现在他惨白的嘴唇上。他叫住我,是想对我说他的口袋里还有两个金币,以及一束乾燥的花朵。他的遗物全可以给我,但请我替他将那束花还给一个人。说完,他就在我面前死了。那刹那我心生同情,因为他的礼貌和恳切,他的英年早逝。我帮他挖了一座小坟,使他不至曝尸荒野。他叫甚麽名字呢?我不知道,他只对我说:请到斯卡布罗市集吧。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行路,带着乾枯的花束,餐风露宿,梦裡不停看见那个年轻士官澄澈的碧绿色眼睛,我从没见过那样哀戚而平静的样子。有人告诉我,这些花是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一个铁匠的学徒曾经种这些花。再两个月后,我拿着花束找到了那个人,当时已经是冬天了。我们在打铁炉红色的烈火旁说话,他像那个死去的人一般年轻,也很漂亮,紫色如暴风雨的眼睛。我想他们之间或许有甚麽秘密。他虽然是个学徒,举手间却有旧贵族的倨傲影子,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沉默地接过了那束花,神态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我问他那个士官的名字,他说,那个人叫安迷修。然后他一抬手,便把那束乾燥花扔进火里了。店铺外已经是深浓夜色。我一瞬间有股冲动,想将手探进烈火中拾回那束花,实际上是不可能了,花束早已灰飞烟灭。我不可思议地问他——为什麽要丢呢,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吧——然而他手环着胸,只安静地看火,这时别过来瞥了我一眼,速速地,说,反正他也不会回来了。这时候他孤寂的样子与战场上临终的年轻士官重合了,我开始相信他们曾经相爱,也永远不会忘记火光窜上他眼珠表面的样子。

我对他漫无目的地吐苦水,我在宇宙七十亿年没见过一点上好光景,都是醜的,愚蠢的,无益的,他此时终于认真地过来看我了,说怎么会呢。眼睛里时流潺潺流动,发出了沙沙声响,沉澱的砂金闪闪发亮,一剎那又入了海流,无影无踪,涅槃昇华,入伽蓝之境。我一夕百年只承认这个少年。


昨晚我梦见家裡后院那颗桃树开得夭夭灼灼,我们踏过湿漉漉的淤泥小径,有人用食指掐下一段枝条凑到鼻前,然后漫不经心地笑,也忘了该递给我闻香。如今他长征万里金戈铁马去,我愿他纵横沙场杀敌无数,苍穹当他的眼,破阵东风拂他鸦发,把酒持剑,意气风发。我昨晚梦见他了。我愿他当轻狂遊子一日看尽长安花,花露与酒,嘻笑怒骂,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郎。



安迷修那天是徒步走去大教堂的,雨落在他的斗篷上令他浑身发冷,圣徒石雕像的眼睛满布白翳,地上一群被砒霜毒死了的乌鸦,羽毛如烂泥。少年安迷修闻到所有荣誉的不荣誉的罪恶的不罪恶的尸体都散发的浓烈恶臭。他瞬间胆怯了,简直不敢睁开眼睛,牙齿喀哒卡达地打起颤来,他踉踉跄跄像放荡之人喝醉了酒,感觉天旋地转。啊,上神啊。上神啊。上神啊。他发着寒颤把那颗头颅从杆尖上扯下来揣进兜里,苍蝇嗡嗡地环绕。安迷修回了城堡房间锁上门再拿出他师父头颅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但看第一眼他就呕了出来,然后对着那颗头他开始哭,夹杂著悲哀和恶心,他感觉到了仇恨,如火,灼灼烧穿他的灵魂,所以他嘶吼了,又尖叫,歇斯底里。当夜安迷修对着一颗头颅哭到喉咙撕裂了声音喑哑了,被雨水淋溼的少年人身体发起高热。他蜷缩著入眠。学堂里来的骑士道忠诚优雅正义变成蛇皮从安迷修瘦骨嶙峋的背上滑落,而他褪了皮的眼睛是漂亮的湖水一样的岫绿色,没有人晓得里头沉了一颗被乌鸦啄烂的腐臭的头颅。

我十七岁当天曾经想死,用美工刀片划过自己的手腕,于是流血,索然无味地疼痛着。我把手掌缩进红外套的袖子里,藏着,隔壁的女同学让我凑过去,喂我吃了一口草莓蛋糕,我乐意从之,嘴角抹上了散着甜腻香气的奶油,懒得抹掉。对于时间及生活的麻木使我有如坠落深海,水里只有鱼和长藻。牠们无声地游戏,缠绕我的脖颈,皮肤生苔,心脏像老旧的帮浦,我口中冒出的气泡像珍珠。我和那隻游过去的生翅膀的大鱼乾巴巴地瞪眼。喔,就这样过着也不错嘛。我就要永远地当个少女啦,我不要长大。此时却有一个愿望让我重返陆地:听说就在我生日那天后院的杏花开了,我要在它蔫了之前看看它。

*宝石之国帕露

他弯下腰拿起那个公事包前回头看我,笑得柔煦如火但毫无血色,彷彿他缺了一个极端重要的器官,而我一时间却诊断不出来那是甚麽,我为此暗地懊恼,而他的微笑有悲悯的意味。他问我这次等不等他呀。我回答,这有甚麽好说呢。当时我吃着一颗石榴果,昨晚我熬夜了,这是我的早餐。下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身上多了血窟窿,我是个医生,以金属剖开尘土血肉。但摇晃破碎的瞬间里我以为帕帕拉恰的肉体是玉做的,肋骨为象牙,一座惨白森林,眼珠和头髮为珊瑚永恆骸骨,然后我的针线刀械必须丢弃在旁,它们亵渎了奇蹟,是对上神爱物的不敬。我只需要把手心上丰满醡裂的番石榴填进他躯体的洞窟裡,某个黄昏他便可再活过来。

我寧可相信夏日。我要活在那里,不必插科打诨故作欢笑,我只要站着,活着,空气便会替我的喜悦震颤,豔阳下的氢原子正在猛烈摇晃,骤下的暴雨可盛在眼框里,颂赞美好之夏日,我仿佛看见了咆哮的形体,雨水及斗大的冰雹,还有光。

我觉得武士先生在好久以前就死了,现在他是给一副乌鸦啄得乾乾淨淨的白骨,而骨架是由白铁和仇恨扭曲铸成:欸,晋助,其实你已经死了吧。他眉头一轻蹙,五分荒谬,四分讥嘲,一分求之不得的神秘,教我别再说了。那时候我看见一隻活物在他眼裡颤巍巍地动了,起先我以为那是蝶,但那其实是蛾,枯朽薄透,降落在我的掌心,我攫住牠。牠翅缘烧一层参差的荧荧磷火,宇宙八十亿年也没有这般残酷美景。这时候武士先生奇怪地微笑,我也笑起来,跟他一起把蛾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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