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t&Run

*西伊






伊路米永远记得,那天他坐在码头繫绳子的木桩上等人的时候,他穿着他体面又干凈的小衬衫和卡其色西装短裤,一双被英国管家擦得锃亮锃亮的皮鞋。脚下蹬着比那个他还重的超大行李箱,坐得又直又挺,乖巧严肃,像一尊年幼海神的雕像。西索·莫洛先生来接他的时候,他也像世上所有离家远行,环抱梦想的莘莘学子一样,脑壳里还覆诵着老爷子桀诺说的话:“去吧,伊路米,生财去,闯荡闯荡,要闯荡!”伊路米还年少得不像话,连轻狂都还没來得及轻狂,十分乖巧,一对眨巴眨巴的眼珠子乌溜溜的,大得像猫,通常,长这样子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才子,而伊路米碰巧属于天资聪颖的那一种。他已经正式精通了人生所需的五百七十一种技能,还没有完备,因此家人让他浩浩荡蕩地花了一个月飘过大西洋,要向赫赫有名的西索·莫洛先生学习最后一项、最美丽、最艰难,最重要的杀人技能。(努力学习!伊路米,学习!)但就在伊路米坐上那台破烂雪弗兰后座的时候,他就以一种幼年先知的绝佳视野,无比敏锐地察觉:老爷子給他的人生计划可能要更改了,因为西索是个变态。车上长灰的收音机颤抖地唱着歌,伊路米的新大陆之梦从一声凄绝绵长的女高音开始了。那年他十四岁。西索·莫洛想教他打扑克,教他用手帕变鸽子,伊路米脖子上仔细围着一条餐巾,低头切自己的肉排,切得特别整齐,餐厅里,他只理智地跟西索说:你应该教我杀人的。西索回答:喔,那个你早就会了嘛,我们要尝试新事物。接着他试图教唆伊路米陪他玩一局桥牌。伊路米只想这个人不仅是变态,还油嘴滑舌,更不要脸。西索带他去干活,态度像是带着一个小皮箱兜风。为此伊路米拿出收据郑重地警告他:我付学费的,你得教我甚么。你不能这样。西索忙不迭地辩解:我一直在教你啊,耐心点嘛。然后他挤过来亲他脸颊,伊路米嫌弃他嘴唇瘀青(昨天被铁杆的),太丑,美感不足,便赏他吃一拐子,绝情地推开他。西索有罕见金眼睛,眼尾好似匕首划凿,笑起来,不像亚当也不像夏娃。伊路米相信他其实并没有眼珠子,谁的虹膜是那种妖魔颜色,那里只是两个坑洞:不计日夜,迸发疯疯癫癫的,不规则形状的金色火花。




西索教他打扑克,教他蓄长发,教他划酒拳,教他讲笑话,教他用橡皮水管勒死看门斗牛犬。伊路米已经多精通了两百六十五个无用技能,然后他终于开始杀人了。为此他感到十分地成就和欣慰,虽然表情上看不出来。时常,西索杀完人,在尸体边上盘腿坐下,掏口袋,津津有味地美甲起来。指甲油还是浮夸腥红色,十足变态。但伊路米随即发现自己也半斤八两:他站着,面着裂开的镜子,认真梳头发。差不多变态。





有时候西索杀人,他放火,有时候他害命,西索谋财,糊了四隻手的脑浆,合作无间。他们有一卡车的钞票,存在瑞士银行里。伊路米觉得心满意足,他是一块吸饱香甜血液的海绵,而他脚下的新大陆却变成了一片破布,他有点想回家去了。伟大的杀手西索·莫洛却嘻笑着向说:伊路米,你哪知道,你还有得学呢。因此伊路米留下来了,就算他怀疑西索骗他,西索日常说谎都用不着草稿。他们的名字使全美西起了一阵流行感冒般的寒颤,大地得了鲜红色的荨麻疹。屋子裏的警察受了天大刺激,像发疯的猎人一样搜捕他们,他们依旧逍遥自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然而天理昭彰,恶有恶报,有天他们终究上了钩,天罗地网撒到他们身上来,缚手缚脚,弄得他们狼狈非常。外头警笛声嗡咿嗡咿四面逼近,不晓得往哪里射的机关枪哒哒哒哒响,里头是喧天的火海,今年伊路米十七岁,已经没甚么好学的了,他解决了最后一个保安,把晶片塞进口袋裏,有点儿卡顿,只能用右手,因为左手肘脱臼了。西索更糟,浑身湿透,开洞的肚子流了一品脱血。他们穷途末路,伤痕累累,匣子里一颗子弹也没有了。伊路米是个好学生,志在学习,至死不渝,向他问说:好啦,西索,我们就要死了,你还有甚么好教我吗。他以为西索早已经乾瘪了,沉默了,然而西索·莫洛此时却格外地兴高采烈,他听他说:喔,我亲爱的伊路米,怎么会呢,现在可是学习的绝佳时机。他的神情就像那一天伊路米在码头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他就像一团金色火焰喷发一样燃烧。西索·莫洛欢快地说:来吧,伊路米,我们要逃跑了。现在你必须逃跑了。西索大师朝他眨眼睛,伊路米终于顿悟。于是他们果断抛下了断桓残壁杯盘狼籍,驾驶破烂雪佛兰,光荣地向另一片闪闪发亮的金属大陆飞驰而去。




玉菩萨

/banana fish

/Cp: 白先生×李月龙

/热爱美丽李先生

/哭泣着表示渴望这篇的评论以及月龙阵营的同志





















之后白又巧遇李月龙一次。这八年好比钻透罅隙的一道光,从窗沟飘落的一粒尘螨。白长居加勒比海群岛,甘心乐意地过渔村养老生活,他此生杀人无数,手上血迹是擦洗不掉了,没给心魔扰梦,清心寡欲,已是万幸。可惜岁月不吃他那套修养,并不饶他。皮肤给烈日晒得粗粝一些,鱼尾笑纹深了半寸,就这样,都还算是福气了。但那李月龙相貌是一点变也没有,朱颜未改常依旧,活脱脱像是从龛璧上款款步下来的一尊观音。


他是在一位纽约市华裔参议员的生日宴上见到李月龙的。纵使隐意已决,一张跨洋的银面请帖挂号寄来,情感再怎么生疏,十余年的交情,纵使面子给足了,托辞恳切了,真正转圜起来,还是有点难度。但白转了转念,想,就当是久违来走纽约一遭,当作观光客,心情便轻松起来。宴会上,男人身穿着上百美元的昂贵量造西装,紧紧地绷着,捧场的人多,客厅的空气不太流通,炙热夏日,室内有些窒闷,一些男人光平的额板子上涔涔地凝着汗珠。劳力士金錶和指头上鹅卵石大小的钻戒,心里个个揣怀着金子,沉重得很,女人也都是贵气的,一个个穿着晚宴长礼服,灿灿珠宝挂在她们象牙也似长颈上,莺声燕语,觥筹交错,实际上吵杂得紧,像汽车喇叭声一样直令人头疼。风衣交给门房保管了,白难得穿那套Ivv-League西装,祝完寿,闲得发慌,却不太愿意主动找人嗑牙,和领班借了宴客名单,发现今晚出席的多是生面孔:新兴的社交名流,或着是刚被簇拥上台的明星,他那些老朋友多半缺了席。

说实话,他有些失望,同时却也轻松起来,正估量着要脱身。那李月龙却在这时候向他走过来了,他穿梭人群就好似出埃及纪里的摩西过红海,那样熟练,那样不费气力。李月龙一袭正式青蓝长褂,滚边是银丝缠的暗灰色,高雅大气。黑发不再费工地编辫子,剪短了,比起少年时候,整个人清爽起来,针砭剔就也似素雅。白听很多人评论:李月龙先生就是个真正的中国人。近些年来,李月龙在社交场合上,把他的血统简直彰显得成了一套新型的东方审美标准:描墨眉眼,月牙儿也似清矍身板,远山云雾般神秘仪调神态,可以近,可以远,无处可攀。李月龙骨扇不持了,换一杯西洋香槟酒,窄窄的金黄圆弧液面平静异常,像一面玻璃镜,明明地显出了从容。李月龙朝他笑,率先说:没料到你会来,Mr. 白。

他说:好久不见了。边说着,一隻手便流畅地伸来,释出十足的友善。白有力地握了他的手,打量他起来,发觉他气韵转变了不少:那种青涩的尖酸刻薄没有了,平稳下来;一弧微笑却不淡漠了,清浅得惊人;谈吐间熟敛了愤世傲气,填补上应酬交际无处挑剔的熱切来。除却这些,李月龙是一点变也没有。白想这些变化大概都是好事,不禁宽和地微笑,倒没说话。李月龙善体人意地接过话茬,开口道,这些年你变了不少,如何,还在加勒比海关切着养生吗。白和他相熟,也不恼,只道:我尽力了,可惜所效甚微,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您这样青春永驻,月龙少爷。

“嗳,都甚么时候了你还叫我少爷。”

“也是。抱歉,习惯了。我应该叫你李先生的,听他们都这样喊你。”

“那倒不必,一天到晚听人家叫先生,好像我已经是七老八十的人,都给叫老了。你这样叫感觉还挺新鲜的,不讨厌。”

“……七年不见,你的事业竟然就这么大了。”一位男侍经过身侧,李月龙招手让人停下来,从托盘上递过一杯酒给他,技巧地没让他拒绝。白礼貌地接过酒,不打算喝,莞尔起来,第一却是想李月龙甚么时候也这么练达人情世故,竟然懂得开玩笑了。再来,他话音中这些训练出来的热络,虽纯粹是逢场必须,听着也倒是悦耳,真真假假掺和,戏作得足够认真。白再度于他身上细细地审视了一番,最终吁了一口气。他这句话的确是很诚恳的,不带讽刺,李月龙听得出来。“你现在的样子的确比以前神气了。恭喜你。”

“哪里神气。只不过天天换群人周旋,虚与委蛇的。我没以前那么精神了,还得N.Y、Hongkong的两头跑,累得死人。”

“还是自己一个?”

“算是。”

“真是辛苦你了。……记得辛舒霖还在你那里?”

“甭提辛了,小白眼狼。”李月龙说。“勉强算个能办事的,手脚也还俐落,却三天两头往日本跑,就差去办份双重国籍。说实话最近我也懒得管他,随他高兴去吧。”

白盯着李月龙执手朝托盘上放空杯。“这样啊。”他只如此回应,又圆场地微笑,提起了声音说。“说起来你酒量看着倒是进步很多了,从刚才到现在,香槟不知道几杯了

。”

“是进步了。毕竟不是随时都有人替我挡酒。”出乎意料,李月龙首先向他的关切表示了谢意,语气倒是格外诚挚。白促狭地想他公众人物那套做得是越发精明了,一瞬间竟然想夸赞他。李月龙笑着接下去道。“媒体都盯紧着呢,偶尔还得上白宫,出丑可不好看。总之现在至少香槟是醉不倒我的,威士忌也许吧。”


“还是当心哪,酒精伤肝。”白耸了耸肩,稍微显出了不置可否。仍旧和煦地说。“你的保镖都上哪了?”

“我让他们都等在外头……怎么,难不成哪个又是你徒弟?”

“好奇罢了。”白说。“我想我除了Ash以外,应该没收其它学生吧。”这时一位熟识的女客绕过来打照面,恰巧微妙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李月龙最后吻了她的脸颊,十足地得体亲切。白却从眼神细腻地发现他其实心不在焉。“……你的敌人应该比从前更多了,不怕危险?”



“其实也不是不带,这次没有罢了。”李月龙耐性地解释。“一般当然会让他们跟着,碰过一两次状况,当然比不上你,但临场反应速度都不错,总之我的安全还是有一定水平标准的。”

“那这次怎么不带了?”

“因为我从来宾名单里看见你的名字,白先生。”

“我很荣幸你信任我,但我未必会出手保护你。”白说。“毕竟我是退休老年人了。”

“那就算了。”李月龙似笑非笑地说,含重若轻,听不出真意。薄嘴唇给绷得细平。相处之前,白曾经以为这是他恼羞或着嗔怒的表现,后来才晓得,这只代表他毫不介意。

“下回千万别这么贸然了。”白认真劝道。“要是我接了单子要杀你,一定会选在这里动手。”

“那就来杀,当作我施他们一点恩惠。”李月龙说。“积一点阴德,黄泉好上路。反正今晚我也没甚么特别不能去死的理由。”

白为他滞了一下,才哑然失笑,道:有时候我真不晓得,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都甚么话。”李月龙微笑应道。四两了拨千斤,指头也不抬,只略略动了嘴皮。白暗地有点惋惜那位月龙少爷来,虽然爱钻牛角尖,阴晴不定,但相对地,也有几分值得珍惜的真实。现在的李月龙技巧得过分,何止八面的玲珑,办甚么像甚么,周身环起一堵雾也似围城,他人隐在里头,人家已摸不清他的形貌了。白还想说甚么,欲言又止,只是宽厚地笑,顿了一顿,却听得李月龙换了副口气,道,“我有点闷了,剩下没什么事,想回去,就不晓得白先生愿不愿意赏脸同路?”


李月龙青年才俊,二十出头便在政经界打下稳固根基,风云人物,角色够重量,服饰风格又在一片洋色中独树一格,离场过程中不断有宾客来搭讪关切,或着多事地问起身后的白的身份,全被李月龙一人打发掉了,没让白开金口。他只简约地解释道:一位老朋友。李月龙要打电话通知司机,白在他拨号前拦阻了他。他按着李月龙肩膀,感觉掌下全握着嶙峋骨头,没半点肉,和从前的感觉一样,只是头发短了,不会缠到手指。李月龙是聪明人,晓得他心意,倒不推辞,只别过头来半仰着脸,眉毛笑得弯起,道:那就有劳你载我一程了,白先生。白只苦笑回话:又客套,哪里劳烦,不过开个车。月龙少爷,你客气起来简直比任性还难招架。

白是自己驾车来的,一台六九年次的黑色宝马。他在纽约没有置产,车是友人的,只短暂借用这几天,就要还回去。住宿的饭店其实在Longisland,李月龙说要回曼哈顿,其实不怎么顺道,白细心地想若自己说出来对方就不好意思了,因此李月龙问的时候,只是随口胡诌了地址。星期五晚上,八九点多,还算早,通勤的车流量还没完全消减掉,刚出饭店便堵塞了一阵。以头衔看他们俩虽是上流阶层,草根性不足,其实也都是纽约地头蛇了,闭眼睛都能画地图,熟门熟路的,早早预料到了这种情形,李月龙自己一个坐后座,上快速道前委婉地提议:别走市区吧,干脆绕远路,或许比较省时。其实两个人都不介意时间,但堵车的不痛快已是工业革命以来的国际共识,一拍即合,决定开去郊外。大约要开三十分钟路程,白怕他嫌车里气氛闷,问了他想不想听电台,李月龙从后头随和地回应:都行,就看你。白熟谙他的习性,晓得他这样回应的隐藏意味其实是不愿意。 车子裏没开灯,强化玻璃窗隔绝车水马龙的喧嚣,新车子,引擎马力强,他们两人都受过训练,连吐息都仿若无声,车内宁静得吓人,恍若这是一台独自行进的金属巨兽,只有纽约城的霓虹灯火不时晃闪在面上,惨白惨白的。上滨海公路的时候李月龙终于出声问能不能开窗,白说,当然,你请便吧。

李月龙摇下车窗。一瞬间,风哗啦哗啦鼓噪着灌进来,而海潮的声音沉在底部,规律沉稳,像是一种背景节奏。纽约是座现代化的水泥熔炉,一栋栋摩天大楼栉比鳞次,又滨着海,因此夏日燠热非常,连风都是热湿的,使人浑身汗腻。幸亏现在入了夜,这条路又人烟稀少,凉爽许多。这条双线道公路延着海堤建造,曲折度却不大,开起来很轻松,驾驶人还能空出闲来欣赏夜景。

“……你头发剪了。”白说。他并不着急找话题,只想礼貌地问些近况,就脱口问了这个。为自己微妙地讶异起来。“有甚么缘故吗?”

“一开始留长是兄长的要求,后来习惯了,所以不急着剪。但现在没有扮女人的需求,形象不须要,感觉整理起也麻烦,干脆剪了。”他声调平淡。“怎么了,特别问这件。”

“没甚么。”

白专注前方路况,没去瞧后照镜,却知道李月龙在时候挑了眉毛。他语气基调依旧是慵懒的,也忽地出现了咄咄逼人的微妙意味。“……怎么,你觉得长的比较适合我?”

“没这回事。”白失笑,接着肯定地道。“都很适合。我想你无论如何都漂亮罢。”

“这就是你对我的失礼了,Mr.白。”李月龙回应,“男人身上可用不得漂亮。”

“我用词向来不精,日后还要请你见谅了。”白虽这样说,倒不怎么窘迫。“我只是尝试着表达我的赞美。”

“……罢了罢了,其实我没介意。”

“……”

“……说实话,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白不着痕迹瞥了他一眼。便照实平稳地回答了。“老样子,没甚么欲望。加勒比海很好,你以后也可以来住住。”

“谢谢你的好意,可惜热带国家不太合我的个性,再考虑吧。”李月龙说。“……这次来纽约,有甚么目的吗?”

“主要是这场宴会。”

“嗯。”

“再来就没有了。”白说。“这几天打算当个傻蛋观光客。乡巴佬看N.Y,甚么都新鲜,也就比从前乐趣得多。”

“这样啊。”

“是的。”

“需要向导的话可以联络我,建议你去中国城,在那里你只要报我的名字就可以白吃白喝。还有皇帝级别待遇,人家还会对你毕恭毕敬,怕你不满意了要砍头。”

“看来你是个很残暴的治理者啊,月龙少爷。”

“我残暴?”李月龙笑道。“或许有一点吧。报表出来进步就好,要整治中国城,有时候手段还是得辣呐。”

“你应该争取多一点民心。”你其实值得那些。白想,这句却没说出来。

“省省吧,那种事Ash才办得到,或着辛来,他也有点他的影子。”李月龙悠悠开口,却是豁达。“我自己知道没那种群众魅力。”



“你也不必这样妄自菲薄。”

“……而且就算我口头这样说,下手轻重还是会留意的,你也不必担心他们。”李月龙戏谑地说。“狗逼急就要跳墙,就算不至于实质影响,我也没那么喜欢看别人拿我的小纸人扎针吧。”

“这些年你真是一点变也没有。”

“真的?”

“你看起来……像那些东方画里的仙佛。”白握着方向盘,试图寻找一个贴切的形容词语。“不老不死。”




“你又辞不达意了。”李月龙批评道,说话的兴味未变,这时的语调却已揉了倦怠进去,很细琐,却沉得铁链也似。“哪有人不死的。”

“也是。”

“白先生,能让我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请便。”

“……你现在在纽约……不,不如说是这世上”

“嗯?”

“还有甚么记挂的人吗?”

“……这个嘛。”白停顿一下,“没有。”

“那很好。”

“甚么?”

“不,没甚么。”

“……”

“白先生。”

“甚么事 ?”

“再开快点。”他听见李月龙这样说。“行吗?”

“当然可以。”白温和地应声。

“谢谢你。”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听李月龙说过话。他想他大概是睡着了。公路的速限是180公里,白顺应他的要求,将油门踩了过半,在滨海路段安静地飙了起来。窗子没关,风声呼啸得猖獗,刷刷地刮过脸颊,白在驾驶座上,眉毛却也不抬一下,行驶得越快,时速加成上去,感官越渐退化,被极端凌厉的速度感侵蚀得感觉不到疼痛,黑夜和堤防高壁迅速地略去,世界遥遥地被抛弃在后头,一切都虚浮得犹如梦幻。他好几年没开快车,但经验早早烙印在骨子裏,这时候小小地飙一段,十分突然,却也不带甚么顾忌。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开得更快一些,不过因为宝马是向友人借的,而路上都驾着测速照相,对方大概不乐意收到罚单,钱不是问题,只是情感上不好意思。收敛了一些,稍微降了速度,在一百七十和一百八十间稳定下来。这个里程若维持下去,不出二十分钟就能到曼哈顿了。




“快要到了。”

白这样说。然而后座没有回应他。其实白说给他听,却不是要刻意他应答。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便看见李月龙的确是倚着窗框睡着了。那个角落,风是侵袭不到的,杂音也少,几近无声。他环着双臂,原先大概在前胸的位置,现下滑到了腰间,松散下来了。身体微微歪斜着,青蓝色褂子贴合着骨架,见不得有一分不适。八年后李月龙周身没有一丝光辉,喀擦剪去了及腰鸦髮,很清瘦,瘦得尖刻,只一截露出的白色颈子光洁得过分,整个人没入黑暗里头,那些银山上的犀利不再了,全然地柔顺而沉默,像一朵東方的远山雾,一点反抗也没有。只时不时有路灯闪逝而过,撒些苍死的光在他半身上,一张脸面便蜡纸也似诡谲透明。入睡眉眼低垂,平缓无情仿如那些菩萨。这时候的李月龙一点尖锐也不带,他就这样在别人的车上倚着扶手上入睡了,不舒适,也不痛苦,只浅薄地感觉到一种麻药般的消极。八年来,李月龙剪了髮,改了装,清瘦了,麻利了,却仍是玉菩萨也似美人,白想。我不该说他漂亮,但李月龙的确是个美人。因为美是不在乎永恒的。


前方是一片灯火辉煌夜空,沉沉地压在那些塔尖上,像一隻巨鸟的翅膀。星星点点的白灼汇聚,热闹,喧嚣,却有着新世界的残忍。曼哈顿已经要到了,李月龙却还没有醒来。白心里已有了怜惜说不清的念想。夜要深了,他知道李月龙今晚没有事情。或许真有甚么事,李月龙执着着不告诉他,或许就代表,他期望白当作他没有。因此白没有叫醒他,只是在入市区前最后一刻安静地回转,屏弃了那些尘俗烟火,再一次转向逃离过的黑暗,就像一位士兵在胜利后自杀地走入敌方的壕沟。转方向盘的时候白一个人想,再快一点好了。毕竟我也不会再向史密斯借车了。

他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来回了多少趟,废了多少时间,白从一开始就没有介意。他知道李月龙也不会在乎。而他很有耐心,晚宴上没喝甚么酒,也有气力,耐得住延长半个深夜的沉默,耐得住刺激性的潮水般的速度感,耐得住迷茫的逐渐膨胀的夜色。中途有几次,因着要躲避会车,他稍微让车身颠簸了一下,没保持住平稳,即便这样,李月龙那层静谧也没有因此碎去,那几次白还特地看了看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都不禁牵着唇角微笑起来。然而他却不晓得自己的微笑是甚么意思。也许是庆幸他没醒了,也许是由于一阵说不出原由的悲哀。



李月龙最终是被一通电话叫起来的。白维持着姿势开车,听见后座有振动声响起来,当下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预感。估略三秒钟后,那振动便理所当然一般地停了下来,接着是李月龙的声音:……喂?……是,晚上好……不,不冒犯的,我也还没就寝……出门办事……好……状况我知道了,我会立即处理……甚么时间?好,好……不会,不用客气,有需要随时都能联络我……您也是,那么晚安。





“怎么了,”白向他问。当然,不必他确认,李月龙当然已经醒来了。“现在要回去了?”

“嗯……香港的合作方临时出了点事。”李月龙顿了一下。语调有些琢磨不清的促狭。“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回去的路上吗?”


白笑着说:我不小心开错了路,刚才调整回来。你在休息,那时候就没跟你说,对不住了。

“没关系。”李月龙说。

“那就好。”

“顺带的,你开车技术实在很好。不是客套。”

“我曾经兼职过一阵子的赛车手。”

“这样吗。”

“需要我特别载你到哪里吗?”

“不必。过了桥后左转有间饭店,那里把我放下就行了,有人会来接我。”

“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

“哪里。别客气。”





进入市区后白减了速。李月龙一会儿肯定地说:这里就可以了。白让他下来的时候他先理顺了衣袍,心不在焉,却无可挑剔地优雅。李月龙自己开了车门,俯着身出去,临走时他清晰地道谢。白还是一样的回覆。他摇上后座车窗,熄了火,在人行道旁休息了一段时间。他隔窗着看着李月龙。那些接头的人先主人一步到了,他们朝李月龙躬身,李月龙背向着他,朝他们微颔了首。接著他也走了。不晓得又得去哪里。他的背影直挺又嶙峋,连弯身下来的样子也那样含蓄。白想李月龙仍是少年样貌,观音般奇美人,岁月却也不厚待他。这个年纪便在万人高仰之上浮沉世海,心敏眼慧看尽了红尘落完了尘烟,然而成不了佛,塑身的还是平凡血肉,又这般地操劳心神,能活到甚么时候呢。有一个晚上,李月龙不带护卫,不再是谁的座上贵客衣食主宰,坐在一台全然不晓得方向的快车上,斜着身体沉沉地睡着。白其实晓得李月龙并不是真的信任他,自古人心难度测,跟谁都隔了层皮,更何况是久别故人,那又是为什么,李月龙能在那个时候深深地入睡,也许只是他实在累了,他甚么也管不了,或着他不愿意理会,在那一刻整个世界于他都是虚无的,甚么也不想有,他的睡姿平稳得不可思议,却带着行至尽头似的空茫与倦怠。但也就只有某一个刹那,他的自我是如此地稀薄又无味,像一爿银白地毯上的月光,一通电话的振动音就能完全消抹,好象从没有存在过。李月龙要独自地来,也要孑孓一人地去。李月龙终其一生究竟信过了谁,发自内心地爱了谁,或许一个也没有。白调了调后照镜,镜面上的后座已经空旷了,李月龙坐在那里的样子却悬浮着映了出来,白记得很清楚,恐怕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李月龙睡在那里的样子,他的睡姿很特别。白回忆。像是那些观音的样子。接着,他又想起李月龙刚才下车前说的话,此时此刻都显得模糊而意味深远起来。两个小时后就要破晓了,现在是正夜最深的时候,行人多半都散了,马路上,车开得很快,由近至远,沿着引擎声凿刻出一条长长的直线,然而又无趣地淡去了,撒旦会嘲笑世间最繁华之处也有这般寂寥样貌。白难得有点倦意,遂独自驶出曼哈顿,回饭店去,一样走滨海公路,这次他却开得很慢很慢了。他想起李月龙在饯别的时候,说了谢谢。却没说再见。这样的应答,自然深藏含义。但就是看清晰了又有甚么意思呢,白这么想。人都是要死的,梦想都是要破灭的,故人都是要远去的,好事坏事都是要忘的。除非是不老神佛,然而并没有谁不老,菩萨玉身也从没下凡沾俗世的尘烟过。











End.





























кукушка

听我唱吧,即使我的声音像是包在破烂砂纸里的硫磺,但我还可以燃烧。我仍旧很傲慢,为了我即将的燃烧而骄傲,不要引我为耻,我的太阳。如果世上有海洋,请给我横跨夜晚的风暴;如果有雷霆,就请给我磅礡大雨;如果世间有爱,如果我的喉咙尚没有干枯,如果我还能歌唱,如果长夜漫漫,如果你还思念我的名字,如果枪枝里还存有一发子弹,那请给火焰。我的太阳,黎明就要到了。

鲸落

*宗凜

/这是我产粮最速度的一次,啊







松崗凛不太挑嘴,他一个体育员,花上半辈子周游列国,不特别執著口腹之慾,却也乐意尝试千奇百怪的食物,比如他在澳洲吃过一大盘炒蝗虫。但他特别讨厌鱼翅,原因是他国小三年级的时候听说鲨鱼被割了翅膀后就不能游泳了,因此活不下去,会死掉。松冈凛打小直觉特别灵,听的时候,特别一阵毛骨悚然,鸡皮疙瘩,与其说他怜悯冷血生物,不如说他只是执拗地认定了这个故事隐晦地象徵着某种噩运,遂对鱼翅料理倒尽了胃口。山崎宗介和他一起听故事的,但他甚麽感觉也没有,山崎天王老子也不怕,鱼翅照样吃,科普杂誌照样读,麻木不仁,津津有味,他认真地跟凛说:鱼翅很营养,你不要丢掉啊。



他努力地不去想像山崎宗介也沉没了,血淋淋的,麻木地沉沉地落下去了,像一隻失去翅膀的鲸鲨。他浮不起来的时候究竟想的是什麽呢,水底太寂寥了,静得可怕。山崎宗介沉默高傲无所畏惧,但他不怕痛吗,难道他不介意寂寞吗,他自己一个人復健,自己一个人游泳,再自己一个人关进淋浴间裡,他痛的时候会牙龈酸涩得忍不住呻吟出来吗,在这些地方他没有尊严了他会哭吗,像我一样像女人一样哭吗。有段时间松冈凛不断梦见一隻鲸鲨,牠的眼睛是死去海藻的美丽深绿,脣上沾抹着氯,从缝隙皮肉外渗透到血液裡。然而现在山崎宗介嘴唇上不会有一点氯的气味了,它们乾燥,凉薄,然后致死地温柔。宗介说:对不起啊凛,要弄痛你了。忍耐一下。光线昏暗似银河水,中途为了小事起了龃龉,床头上风牛不及马嘴地争锋起来,转眼又变得温存,翻身的时候凛闷闷地撞了山崎一下,恰在右肩的位置,纯属无心,力道也不沉,但即刻他心裡便动摇了。因此语音上刻意要逞强,说,喔,抱歉,应该不重吧,很疼吗。其实他惶得喉结都在颤。山崎宗介原本打算做弄他的锁骨,被凛给挡住了,现在凛手臂举得也不是那麽蛮横了,整个人柔软了下来,像一盘散开了的海砂。句尾还带了点焦灼,喂,你还好吗。回答我啊。山崎宗介风淡云轻,安抚道:没事。凛却暗暗地心虚了,之后的反抗裡始终带着半分内疚,逐渐色厉内荏。山崎宗介咬他的锁骨又吻他的眼角,极尽温存之能事,只是舌尖上有荆棘。凛迷迷茫茫地环着他的背嵴只感觉他身体发烫,忽然听宗介笑着向他说,我真没怎麽,你也别那样走心。我很好,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宗介说:当时我沉下去的时候,听见你的声音,我只想要是我听不见就好了,要是你没喊就好,同在水裡的话,你是向我没办法呐喊的。凛,今后你也浪漫地努力下去好了,世人总需要看见一个人去完成不切实际的灿烂梦想,就算那绝不会属于他们自己。我也一样。我应该待在岸上,毕竟我早就不自由了,原先还执着着找点好听的理由,发现真是纯粹地自作自受……以后再也别哭了,赢的时候就好好地笑。胜利地微笑,水底和颁奖台,愉悦高傲不可侵,强大而美丽。我理想中你是这样的,但你肯定要感动得涕泗滂沱。是你的话,不愚蠢,可以理解,不过,显得太年轻了点。并且你笑起来比较好看,再者,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其实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和你一起游泳的,我没有撒谎,但这的确不适合我们。载浮载沉的时候我需要听见你的声音:沉没的感觉很痛苦,肩膀关节被水压狠狠撕裂,然后再也动不了了,在受伤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甚麽是溺水,又甚麽是疲劳和绝望,我想我可能终于开始学会畏惧了。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有朝一日终于和我心有戚戚,我不像你一般热心,这些残酷,我只愿意替我自己扛着,。言归正传,如果你在水道的尽头等我,如果你就在岸上等我,那上头那些描述你就当作狗屁好了,无论如何我认为我都可以去找你吧。即便榜上无名,反正这些年我脸皮差不多厚了十倍。……别骂我流氓,我不想骗你,所有报告上都说我不能再游泳了。……冷静点,凛……嘘,啊,拜託了,等会让你随便骂,揍我也行。机会难得,所以我希望你现在听我说,安静一点吧。




——你又要去澳大利亚。不新鲜了,自己照顾好自己,营养顾着,饭好好吃,衣服穿好。凡事三思而后行,宁可你多疑,不要谁在你面前灿灿地笑,你就信了他的鬼话连篇;电话别打太多,信至多一个月一封,别太任性,不要被劳什子的羁绊缚得跌跌撞撞,勇往直前,该捨的要捨,该扔的信要扔,别那麽多情了,否则你要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或许你永远等不到我……好好好,别紧张,记得吗,我只说或许,一种未知情境,‘也许治不好’,这样罢了。人生不总是这麽确定,也不那麽浪漫。之后也许不再见面了……喂喂别着急啊,还记得吗我刚才说过,我们脚下的扩展路途满了未知,我只不过习惯预想得糟一点。正是因一无所知我们才需要瞻望远眺,才需要将它假设得万分凶险,或着乾脆活在梦裡。不过我说这些你也不想懂的吧,你实在太浪漫了。我说完了,好了,你靠过来一点吧。





彷若置身事外,山崎宗介看着他想:他确有一身珊瑚也似豔红深情骨。我恨他又爱他这样。他跪坐着俯着身体去吻松冈凛的时候忘了闭眼睛,心底暗暗歎了声煳涂,遂取代地伸长手关了檯灯。其实无论光线有无,他都会晓得凛哭了。他指尖摩挲的那具耳廓是湿的,像是海贝。他喉管凝着压抑颤腔,山崎宗介耳有所闻,触有所及。爱使你这样痛苦吗。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漠然得不可思议,且狡猾,凛永远是那样真实赤裸的,而山崎宗介谎撒得太好,连自己也骗过了,瞒天过海,再没入黑暗深水,秘密就像一隻割去翅膀的鲸鲨,锁在水流裡头,随着死亡一齐沉默。山崎宗介此时究竟哭了还是笑了,凛不晓得,他也不晓得。因为檯灯早就被轻柔地关上了。





End.

趁着勤奋期没过去赶快摸了个置顶


我是丹柩,女的,熟了叫丹丹就可以勒。 💃

不能称得上甚么写手,总之这个号上会写东西,写得出来的时候就写了,能更新的时候就更新了,墙很多,经常乱爬,不知道能写到甚么时候,还愿意关注我的话我们就快乐地保持默契🌞

学生党,私讯弧长,开学后可能长三倍,日常语死早,只能假借惊叹号表达我的热情,实在非常悲伤😢。



看得书和听的歌都很杂,随便安利随便聊,不要存过多的幻想,不是文青。不高冷,不特别,现实里我只是多数时间沙雕偶尔暴躁的道系文组girl。专业插科打诨,虽然这点在网络上通常表现不出来因为一需要打字我大脑就开始收缩短路紧张我也很绝望。




有相性不那么对胃的,但定义上并没有雷的cp, 应该说于我不存在“a一定得跟b在一起”“因此a不能跟c搞暧昧”这种概念。下头列出的是以后比较有可能写的,有些cp搞过一次就未必再写了,总之谨慎关注↓



凹凸世界:安雷安(因为一些因素发文不带Tag,但会在顶端清楚注明cp)/雷卡/ 雷帕/帕佩帕

Banana Fish:!!!!李先生!!!!!混乱鞋恶的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爱美丽李月龙,以及谁给我吃Mr. 白&月龙我们就是一辈子好朋友👯👯👯👯👯

约定的梦幻岛:诺雷only

全职猎人:  西伊西/(团侠以及三美大三角有待开发)

进巨:团兵only

名科:赤琴。琴酒美人是我童年白月光,喝。

文野:太中/菲吐/污浊了的悲伤之中(异能拟人)*中原中也/果陀果/……总之太杂了完全不建议洁癖fo我

银魂:银高/高威

宝石之国:钻石组/强者组/帕露/月球王子*黑水晶

排球少年:岩及/岩及影三角/濑见白/有待开发

霍比特人:瑟莱/巴瑟











极少数的时间摸原创,都很奇葩。

不介意日Lof, 评论欢迎,ky和过激婉拒,比较忙而且语死关系不太擅长聊天,但阔列ok,想要的请直接私讯我就可以了。

最后很高兴你能看到这里👐

我道海流化繁星

/Cp: 安雷


/原作背景,私设有。

/是帮美丽原原  @休有烈光  配的文。他觉得好吃就好🙏使劲帮他顺毛我觉得原原的图真的……好温柔好浪漫喔问题是我怎么写就怎么硬核然后 语死早 诚心愧疚

/配的是这张!→ 🌠✨🌟







——你知道死在沙漠里的人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只会到海里去*。一百年前你认识一个男人,和他一样都有罕见紫眼睛,然后你要杀他的时候带他去了沙漠,把剑插进他的心脏,在那里他的血液是月光下的粉红色河流,响尾蛇一样沙沙作响。你向他讲这件往事的时候,他当你打诳,然而他也是紫色眼睛的人,脑后有一块扑腾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反骨,天生叛徒,天生美丽,他不太浪漫,却比你浪漫;癫狂非常,却没你癫狂。你有爱情,缺乏慈悲;具刀剑,没有唇舌。你经历的事情太多,明瞭的真理太少。因此当你第二次杀掉紫眼睛男人的时候,仍然双手濡湿,却已经走到了宇宙的尽头,你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晓得他必定要会死在海里,却还不晓得,在海洋死去的人要去哪里。




我们是两只强绑在一起了的蛇类,被扔进伊甸园以东的海里。我感觉自己此刻正在失血,阴郁的气味从喉咙底部缓慢地沉积,然而我还睁着眼睛,出乎意料地,我并没有失去意识。此时,我预料到自己将会万分清醒地经历死亡,而福祸未知。我忽地觉得有点冷了,皮肤深处升涌细小寒意,不是因为海水,也全不是死亡,最后我想起今年夏天要结束了,因为我们其中一个人即将死去,天色正在飞速转变,从茜素玫瑰红转成烧毁深褐,接下来便是不朽深紫,夜和繁星像风一样吹来。





他也和我待在一起。这个荒芜的荒唐游戏的终末,只有一个人胜利,一个人领取奖赏,一个人继续活着,一个人被宇宙的记忆烫伤。我们让所有人杀了所有人。我们注定协手成为最后的反叛者,接着,是我们自己的争斗,我们无止尽地扭打缠斗,抛弃所有规则信念仁义道德,一开始有两把剑和一把巨锤,后来只剩下雷电和暴风,肩关节和腿骨,皮肤滋滋散出白灰色热气。祂们替我们安排了一个夏末的日暮场景,百尺下是一片海洋,一座嶙峋陡峭的悬崖。我们从那里摔了下去,恢复意识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子了。夏日疯狂地衰落,黑夜呼啸着吞没黄昏。 出于我无法参透的奇特原因,我们纠缠坠落,却并未溺亡水中,我们只是沉默地攀附在彼此的身上,持续流血,凋残,谁也没有说话。我清晰地忆起我家乡的浪花气味,比这里要血腥凶暴,这片海域裏似乎连涨落潮都没有,世上从没有这样平静的海域。我发现我们始终未曾移动,证明此域不见海流,那种感觉相当奇妙,像是飘浮,赤身在空中飘浮。待夜幕完全降下,我仰起头来的时候不无惊异地注意,今晚竟是个繁星之夜。

  即便如此,我也没去叫他。死的人一定是我,我从坠落之后就确定了,所以我不认为他会伤得比我重,但他似乎还没醒来,或着他不愿意醒来,还是醒来了,只是不想看我。第一道星光卒不及防地泄落,是一种抹去锋芒的稀微乳白,白得透着浅薄的蓝紫色,我脖颈以下的躯体被浸得几近麻木,只感觉他有一只手臂放在腰间,然后另外一只搁在肩膀上,松松散散。一个错觉里我以为他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他的面容苍白如纸,睫毛被海水洗得褪色,连眼脸也像鱼一样透明,这是他头一次在我面前显出这副模样。原本我是毫无知觉的,却在照亮的一瞬间,一切的感官都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吐息,吸气比吐气长,隐忍着甚么痛楚,他手掌牢牢扣住我侧腰的伤口紧得要和血肉相融,好象他其实十分畏惧我的死去。我也前所未有地摸透了他的迷惘和困倦,他澎湃又脆弱的愤怒与绝望。他其实很想在夏日死去之前救我,但他没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我领悟到一直以来,他活着,沉睡着,紧闭着双眼在实际的苦痛中颤抖,我睁着眼睛,却始终像是醒着做梦。



我们周遭的海水变得更加柔和了,好像失去了质量,那些波纹也起了变化,以细长纤维的姿态,脱离了平面,和光晕蜉蝣一齐飘浮。星辰像碎玻璃一样爆裂式地繁增,离散,璀璨而狂妄,包覆我们躯体的不再是水,而是虚空,是一种游离的海水色泽的光。我想起我在废弃实验室裏看过的契伦科夫光,现在它们都离开了黑色笼子,变成了一亿隻宇宙游鱼,便和牠们一样自由了。

  这个时候他才睁开了眼睛,眼睫上还有水珠,和色光柔软地融合,他并没有说话,我一直以为他要沉默到结束的时候,最后他才非常缓慢地微笑起来,太过隐晦,我差点辨认不出笑意。他只说:原来海是这样子的啊。我耸肩说,谁知道呢,也许这也不是海了。他紧紧揽着我的腰,这时候我已经可以看见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身体。他却没有跟随我转移视线,连低头也没有,既是那里已经是一片虚空,他不介意,或着说他不愿意注意。不见棺材不掉泪,一秒是一秒,刹那却永恒。他突地低声说:答案是宇宙,我终于晓得了。海洋是一条光子的河,宇宙是光子的海洋。他声线沙哑得不像话,轻比原子,神秘得好似银河间最深沉的奥秘。我消失的时候,他的指尖还贴在我的侧颊上,凉薄好比残夏,他嘴唇的触感也是一样。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无声告别前我们共同参透了寰宇的最大奥秘,我们终究晓得夏末海流化繁星。



End.




*这句话的概念出自马尔克斯《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中埃伦蒂拉与男主角的对话。

沉默塔楼


*团兵



利威尔体育神经优良,说到底,都是他阿克曼血统的强人政赣治,每一根神经的旁觸都被理得妥妥贴贴,就偏偏右脚踝不聽话,小则别扭,是普通家庭纷争,著地时不能顺畅;大至造反革命,就是国赣安问题,路也不能走,半个残废。学术上叫惯常性扭伤,利威尔不大爱聽知识份子讲业界话,他翘了二郎腿,带跟皮靴晃得嗑登嗑登地,就问一句:得不得好?医士道:恐怕…。利威尔一拍扶手椅座把,利眉王霸一横。医士被啐不及防地威胁,忘记保留资讯故作神秘,情急大喝:好不了!利威尔欣赏这种爷们态度,有话直说,有屁快放,啥叫冒犯,冒犯就是浪费老子时间,哪怕你有心还无意。利威尔眉毛横得没那样兇狠了,生出三分幽默一起柔软下去,像是终于被特技演员踩上去了的钢索,利威尔兵长当时说:不就不吧,反正也没剩多少东西给我杀了。豪气干云,没办法,那年头夏天热了一点,他脾性躁,少年硬气也随着情绪复甦过来,看似他脚踝搞反叛帝国也丝纹不动,实际上,他可受罪了。那次也只是由于他位子高了点,傲气浓了一点,脸皮薄了一点,才没有被马匹颠簸得吱吱乱叫,他肋骨断三根右脚腕葳得一塌糊塗,惨烈至极,他鼻尖贴紧臭烘烘的马毛心裡只一句妈卖批的埃尔温循环反覆,和尚念经似。墙外调查,惯例折兵,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利威尔不怕崴脚,就恨崴了脚又一身脏,他感觉自己青少年华受辱落地,皮肤鬆弛起皱,迷濛中已届耆颐,皱折里填满了黏腻腻的渣滓,渣滓令他想到腐肉上那些苍蝇蛋,他四肢百骸没一处倖免。他幾乎有点狂热地想洗个澡,他要洗得乾乾净净,於是他不请自入地霸佔了某个老傢伙的浴室,只有团长房间里设备独立浴缸。就是这般来龙去脉,埃尔文风尘仆仆地回房的时候,便瞧见浴缸躺了个小流氓,手臂还攀在缸缘上,神态活脱脱像当年地下街的年轻老太爷,返老还童过去。



    水放得太满,直从指缝滑洩出去,利威尔在热水里待久了,戾气被溶蚀得差不多了,薰陶得有点慵懒,仰靠著的颈子也发酸了,他向埃尔文说:我向你借浴缸,你不願意就算了。蒸气是向上奔腾的,埃尔文五官像刀子削的,此时被氤氲得一踏糊塗,只剩虹膜处依依稀稀有点光,俩灰蓝色玻璃片。利威尔盯着天花板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成了漩涡那些磁砖花纹灯泡全压缩了蜷曲了,钻扭著要落入他的眼眶,而他自己的眼皮子是血般的深红色,却很单薄,也将要挡不住了,这世界於他是一座倾城,排山倒海地呼啸著瘫倒,只缸旁徒劳一座沉默巨塔,茔茔孓活,屹立不摇。利威尔向塔问:你幹嘛不出去。塔不答话。利威尔道:那你他妈就近点儿啊,我可不想抬头看你。他浸在水里含怨带慍地唠叨了起来,这是难得的事。利威尔仰著脸面说,我脚现在很疼,还很脏,洗还洗不干净,都是你和你的鬼主意。你他妈真是个混帐。埃尔文那时却高高在上地答:谢谢你。他说谢谢,语气就像是庄严地道歉,利威尔没成功嚐得激怒他的滋味,有些不愉快,眉间也阴骘一些,幸亏浴室里甚么都雾茫茫的,这种模糊渗透到了心裡去,连他自己也没发觉。埃尔文在哪个时机哪个剎那弄湿了手,利威尔已经忘了,他唯一记得的过程就是那座塔慢慢地朝他弯下来,像是一万年的摧枯拉朽凝萃成了一分钟的速片,其实跟谁並不是重点,利威尔一直以为他第一次的情爱会如同疾风烈雨,谁晓得他的男人平日沉稳斯文,走上情感路却是本性毕露,老狐狸耍流氓,残忍江湖客,风至雨来,也是无声无息的,他特別选在一缸子沸腾血水里托著他颚骨吻他,激情全往咽喉底隐忍,顺水推著舟,唇上除却温吞还是温吞,豺狼虎豹似的漠然,硬是营造出了老情人般的氛围。而利威尔仰躺着和他接吻的时候,没反抗,每咬破人家嘴唇,还算不得乖巧,泼湿那昂贵波洛领结,半吊子,有种麻木的瞎眼的随波逐流,却称得上心肝情願。就这样应付过。惶惶乱世,谁不一时鬼迷心窍。谁把情爱往心裡搁,就是傻子。不过活着的人没有傻子,只有机灵鬼和忘事鬼。





   到了这个时候那座塔已经坍下来了,世上没有不毁的山河,也不存在不倒的建筑不崩的塔。利威尔这样想。前些年兵团散了,他终于落地生根,用存款买了房子,搬了家,躺在自己的浴缸里。仰著头,脖子较往日痠得更厉害了。他话变多了,心更硬了,天花板仍然会旋转著像万花筒一样旋钻著缩进他的眼眶里,就如同利威尔朱颜未改常依旧。他记忆里老情人的五官被蒸气环覆,像遮盖尸体脸面的那条白布。然而最弔诡的是至此至今,利威尔·阿卡曼竟然连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

Ridin'

*安雷




赶校车前通电话的时候, 你听见他在话筒裡咳了两声,似乎他对阴郁的清晨感冒,需要一瓶甜滋滋的化学糖浆。你还不到需要晨起刮鬍渣的年龄,你用不着碰你爸爸那隻发霉的黑色小刮刀,你天生丽质,不管吃多少薯条鸡块油炸苹果派颊上肌肤永远平滑乾燥,刷牙洗脸只需两分钟整,你在电话裡要他放学后来接你,你知道他一定会这麽干,因为他是你的男人,他褐色头髮,斯文有礼,穿着洗烫得像白纸的立领衬衫,钮扣一颗不漏地扣,夹匕首领带夹,读报和开车时戴一副商业菁英的银丝框眼镜。名字叫安迷修:安息的安,迷惑的迷,修养的修。三十一岁,英俊又正直,温声细语,嘴唇红,舌头甜,大西洋的浪花在他碧眼撞上礁石,起起落落,微笑起来能所有女人神魂颠倒。他是完美的新大陆情人,你却能让他为你冒险犯难,你们的通话十之八九以叹息(他的)为头咒诅(你的)为收,但你永远知道他已经为你走上了科罗拉多大峡谷的黑色钢索,和他爱你早已至深不可救,你是一滩泥泞是他在夜半时分遭的四级火警*。你知道自己年轻非常,傲慢非常,漂亮非常,台阶后面是破烂校门和科西嘉黑帮凶神恶煞,左侧是个妈宝傻瓜书呆,右方是十七岁的纽泽西派对女王,你走下去,尖削食指勾着书包,钓在背后,抬头挺胸,脚步像军人,目光像国王,吊儿郎当,衬衫袖口还沾着楼梯扶手灰,群众瞠目结舌,你知道他就在车裡头等你,你拉开劳斯莱斯车门的时候他们惊声怪叫,你毫不介意,你的男人今日疲倦而稍嫌淡漠,镜片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略过你的诱惑,他问你他们是谁,你说那不重要,你只是从副驾座跨过去吻他的时候顺手摇开了玻璃车窗,再摘下他的眼镜,向外一甩。他迷茫地闪避你,却力不从心,和你双唇擦过了零点零三釐米,你听见镜面被车轮压碎的声音,因此快乐地微笑,于是你们的罪恶像烟花一样放荡地炸开,全世界都晓得你佔有一个多金而拘谨的年轻男人,然而只有你知道他有一颗薄荷和古柯硷填造的野兽心脏。






*“Baby, I'm a four alarm fire.”出自打雷姐《Dangerous Girl》,这篇是循环着那首写的,气氛非常美好,顷情安利。

Murió de pasión






我看见你在檀香木书桌上写字的样子,羽毛笔斜插在金色墨水盒裡,白色的束袖口沾上了一点墨,像雪地间的一滴血渍,你在给我写信,你不停地写,你的字又细又小,病态秀美,优雅,笔尖镌刻入地底七尺。你开着窗户写信,从海上来的西洛可风把薄信纸吹得沙沙作响,有害你的健康。你因未梳洗而凌乱的髮梢沾上水气。港口大雾瀰漫,大教堂灰色的罗马十字忽隐忽现,远方,迦太基启航的商船在地中海沉没。你看着窗外又不像是望着窗外,你双唇微启,手上不停不停地写字,哆哆嗦嗦,在热梦与狂想间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这是比死亡还要奇妙的奥秘。你的微笑苍白又颤抖。我惊异地发现你的相貌和我如出一辙,你的手指,头髮和脖颈上的弧形伤疤,你优雅的古贵族姿态,除了你的眼睛。最终我看见你的眼睛。我突地忆起了你在爱上我那年死于霍乱。


End.

*标题意思为“他死于激情”

派克摩里斯大厦的快乐星期五

/cp:西伊《HH》

/背景設定採用恰克的《搏擊俱樂部》,很多细节也致敬了这本书,我赞美恰克。

/都市传说系荒唐故事

Warning:內容而論是r-18G,只是被我写得很像沙雕儿童动画。












伊路米开着他那辆一九六八年出厂的Impala汽车来到搏击俱乐部。七点二十分的时候他拎着笔电包离从座位站起来,在离开前关上办公室的灯。七点四十分,他面无表情地握着那个坚硬的Bakelite驾驶盘,奔驰在芝加哥上空十尺的高速公路上,手上戴着尼龙布防滑手套,一尘不染白净若雪,昨天他才在浴室洗手台里亲手洗过这副手套。八点零刻整,他一身西装革履,一本正经地准时出现在老渔夫酒吧的地下室里,人声吵杂,男人们围成一圈咆哮欢呼,一百隻圆睁的眼睛像微型黑洞盯着水泥舞台。伊路米很安静地凑了过去,有如隐形鬼魅,他慢吞吞地抬头,天花板那盏钨丝灯泡泄出橘黄色呕吐物,伊路米眨眨眼睛,抬手拉松了领带。这地方实在有点热。





灯炮咕噜一声吐出一嘴污秽色光。






依据俱乐部规则第七条:如果这是你在俱乐部的第一个晚上,你就必须上场。三天前的午餐时间,伊路米闲得发慌,在某一个网路大型论坛上看见了俱乐部的照片,还有规则——第一条,你不可以谈论搏击俱乐部。第二条:你不可以谈论搏击俱乐部。伊路米心里想这些人都违了规,不晓得他们要受甚么罚。他在关掉页面的时候下了决定,星期五晚上,他西装革履,像个参加酒会的绅士菁英一样戴手套开车,乖巧地绕下一层叽哑叽哑响的铝製旋转梯,来到搏击俱乐部。






伊路米说:你们好,我是第一次参加贵部聚会,请问今晚活动还排得上人吗?






伊路米·揍敌客非常有礼貌。高中的时候,他当了三年的年特优生,除了文学欣赏以外的科目他都拿了A+,毕业前受推荐上了长春藤大学,修了经济。他投资股票,做的是会计师的工作,态度良好,勤奋上进。饱受同僚和上司欣赏。他目前为止的人生可称一帆风顺,幸福美满。







——但伊路米总觉得似乎缺少了甚么。







——比如说,其实他那双尼龙手套不是洗的,是全新的,原本那双手套伤亡过重死亡,昨晚它们湿淋淋地躺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残破不堪,掌心破了个冒线头的洞。他不小心洗破了,只好在隔天上班的路上买一双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重蹈覆辙。类似这样的缺陷需要弥补。








他们说:可以,小子。来吧,站到中间。








他被拥挤着向前,人群像一阵散着汗水热气的规律海浪。伊路米觉得有点恶心,他像标准军人一样并拢双脚,安静地立在中间,呕吐的灯泡就在他头顶上发亮。他们让他先脱下皮鞋,那双亮晶晶的黑皮鞋。伊路米弯下腰,指头勾着后套脱鞋,对了,还有袜子,他发现这水泥地还挺粗糙,磕上去皮就要刮糊吧。人墙围出一个圈子,圆圈的另一端站着他今晚的搏击对手,已经打着赤膊等他了。他们互相打量了一下,他大约一米九,个子高挑,红色头发,灯光下像是一团火焰。颧骨高耸,眼型狭长。他穿着一条深色的雅痞烟管裤,没有配皮带。两支脚背重叠在一起站立着,从影子看起来就像他只有一隻脚。他们都站在自己的阴影上。








伊路米说:嗨。我需要告诉你的名字吗。







那个人说:喔,不用,你只要揍我就可以了。但揍我之前你得先脱衣服。







他的语气轻快和善。伊路米很顺从地脱起了衣服。羊毛西装外套,再来是金色领带夹,深蓝色直纹领带,再来是长袖衬衫,这身值一千美元的行头落在地上,看起来像几张百纳被魔毯。现在伊路米终于纯洁得像亚当,他上身一件衣物也没有了,他和所有人一样赤裸,虽然他比他们苍白一点,冷漠一点。他向那个他今晚的对手敞开双臂,让他检查。伊路米问:这样就可以了吗,最后需不需要给你小费?









那个人笑起来。伊路米在开打前环顾四周,觉得这里就象个奇妙的蛮荒动物园。他的笑声混着掀翻屋顶的鼓噪声响,显得格外古怪而亲切。






你当然合格。他接下去说:然后,不用小费。一切设施免费使用,全年无休。







伊路米似乎听见了他指节弯曲的喀喀作响声。但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愉悦,并且像桥边乞讨的死了妹妹的小乞丐一样诚恳。







他说:

现在开始,揍我就好。










——他就是这样认识西索·莫洛的。







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伊路米有点生疏地体验了解體的感覺,他们斗了整整三个小时,人群为他们吼叫咆哮为他们欢呼,他们的身体不停地绞在一块纠缠,他踹了对方的胫骨,男人翻倒下去的时候给了他一记右勾拳,刚在水泥地上躺下就勾住了伊路米的脚踝逼他倒下去,伊路米跨在他腰上揍他,闻到很浓很沉的血腥味道,不晓得是谁的嘴巴破了还是牙齿掉了。那个男人的眼睛是金色或着银色,总之它们闪闪发亮。俱乐部的规则:只要一方叫了停,令一方就得立即停手。除此之外,搏斗时间没有限制,可以无限延长。伊路米挣扎了很久,衡量期间他被翻倒了三次,第四次他是占优势的那个,但他却想自己应该得叫停了,因为再这样下去,他脸上可能就会多出一些两周内复原不了的伤,而两周之后他要搭飞机到纽约出差,员工仪容不整有损于他公司的信誉。








作为俱乐部新生会员,这是伊路米参加的第一次搏击活动。伊路米很体贴地拉了自己的对手一把,虽然此刻他只想回公寓睡觉了。一瞬间伊路米有点迟疑地注意到这个男人和他十指交握,他们两隻汗淋淋的宽掌摇晃着重叠在一起,头顶灯泡呕吐出一大口橘黄色光芒,阴影交融,像大鸟张口吞吃虫子。






伊路米穿好衣服,他手腕脱臼,左眼框上挂了一圈滑稽的青紫色,扣扣子的样子看起来还是一本正经。那个男人好像钻到另一个旯旮去了,不见蹤影。之后他没再注意其他人,虽然有点遗憾,不过伊路米今晚在俱乐部的娱乐活动已经结束了,他对此感到很满足。下一组人已经站到水泥地中央了,伊路米又多看了几组搏斗,但他必须在清晨之前回家,来不及等到散会的时候。离开地下室后,他先去旁边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碱性矿泉水,在店门口默默地站了几分钟,室外干燥无风,黑压压的天空挤压着地平线,一颗星星也没有。对伊路米而言十分舒适,他感觉神清气爽。他拎着空瓶子回到停车格,掏出车钥匙开门,这时候似乎有个人在旁边说了一句话,耳朵挠痒痒的,抬头一看,发现是那个和他打架的男人。





伊路米说:你好。

男人也说:你好。

你刚才很不错。练过拳?

学过以色列格斗术,小时候练过柔道,没了。你呢?

甚么也没练过。

这样吗。但我觉得你挺不错。


你也是。








“谢谢你的称赞。”伊路米打量着他,接着开口。“我记得我打歪了你的鼻子,然后可能踢断了你两根肋骨。但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喔,不必介意 。”男人流畅地说,“我一向好得很快。”





他站在停车格线上,盯着伊路米插钥匙开引擎倒车,伊路米在上公路前摇下车窗,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那个男人说:我钥匙掉了,我住在一栋既破又小的公寓里,门卫又凶又懒,早上他才肯替我开门。






这是男人第一次在停车场里站着等他。伊路米只说:哦,那你还真是可怜。他表示很同情他,接着他便干脆地扬长而去。下个星期五的下班后伊路米照样开车前来,八点钟准时到场,跟另一个家伙打了架,但这次他就没那么过瘾了,因此他进便利店的时候没买矿泉水,他买冰咖啡。那个红头发的男人单脚站立在停车格线上等他,伊路米问他怎么不回家。他的理由还是说:我钥匙掉了,我那栋公寓又小又旧,门卫又凶又懒,太阳出来后才肯替我开门。伊路米说:喔,是吗。他仍然只给男人吸了车屁股废气。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伊路米那天连挨揍都没有,他把那个洗车行小伙计勒得够呛,再让他摔倒在地上,然后冷静地把那张天使脸蛋击扁成类似红肉糊的东西,伊路米除了揍完人指节很疼之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成就。他得承认他今夜格外地心灵空虚,因此当他瞧见那个男人直稜稜站在灰色停车格线上的时候,他妥协了,他像流浪猫一样掉头回来,决定今天甚么也不要买。他问男人:你为什么不回家。男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亮,下弦月笑眯眯。伊路米从第一次起就知道他是说谎,但这次他就让他上了自己的车,别开生面地问了男人的名字。男人在他视线下繫好了副驾安全带,他庄严地介绍自己叫做西索·莫洛。







伊路米问他:你参加搏击俱乐部多久了?





男人缓慢地束起一根食指抵住嘴唇,神棍般不可一世,神秘兮兮。他低沉地说:俱乐部规则一,不可以谈论搏击俱乐部。






伊路米耸耸肩,说,好。行吧,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很想知道。






伊路米月初的时候打电话给Ikea订了组沙发,是型录型冲动购物,反正他足够有钱,工人送进门之后他就出差去曼哈顿了。他还没独享个饱,还没瘫在高级弹簧垫上嗑完一整部csi犯罪影集,在他把灾星西索像流浪汉一样领回公寓的当晚,那张高级弹簧垫就被他们搞爆了,深蓝色布面椅套千疮百孔,铁丝卷像中国池塘里的莲花一样撺跳上来,显然高级品并不耐操,正如漂亮女人不一定适合谈恋爱。因此伊路米认真考虑给品牌写投诉信,西索躺在磁砖地上,在伊路米脚边像一具死尸,却没死尸那么沉默寡言甘于现状,他拼命地煽风点火,唯恐伊路米向客服人员抱怨的口气不够尖酸刻薄。这是他的乐趣之一,西索喜欢点火,索多玛的火四千年后在他眼睛裏复燃,因此他的虹膜被烧成那种金色,偶尔他自己也会一骨碌栽进火里滚上几圈,纯属娱乐。伊路米觉得这跟自己洗手套的习惯很像,参加俱乐部以前,只要哪里感觉不爽快,他就跑去浴室去洗尼龙手套。洗破了隔早买新的。伊路米不菸不酒不喝咖啡不搂女人,他洗手套。







然而西索·莫洛唯恐天下不乱。西索·莫洛没有年纪,没有出生地,打母胎(不,他恐怕没爹没娘)就注定双手空空孤独一人行,好处是他甚么也不失去,坏的是他永不满足。据他所说,他唯一在法律上拥有所有权的东西是他的名字,实际地说只有H开头的那一半,还不包括M的蝙蝠小尾巴。他在纽约姓车尔尼,在加利福尼亚姓卡尔,赌城的酒店姓克莱门斯,他说他最中意莫洛。伊路米驻扎在高级公寓的二十七楼B户,西索牌口香糖从门板缝隙黏答答地渗进来,住进里头,成为他的秘密情夫。他不晓得西索白天都去了哪些地方,也许他根本没有出门,西索只是在沙发上做仰卧起坐,两百个一轮,接下来换单手伏地挺身,先左再右。电视一直开着,音量调成最大,讯号切成电影频道。也许西索去了哪里,伊路米不在乎,他人在玄关脱鞋的时候西索就已经在新沙发上等他了。伊路米很少笑,西索天天都在笑,无时无刻笑脸迎人,伊路米甚至认为西索可能不是用正常方式说话的,他说话的声音总是飘在一片笑意里载浮载沉,因此他句子的基本元素不是字词,是不同波段的笑编成词汇,词汇再集成有意义的声音。








灯光因素,伊路米对他那张脸的第一印象可说模糊透顶,描述起来是高鼻子细眼睛红头发,画下来跟抽象画差不多。后来在床上,视觉就变成了次要感官,西索五官精致英挺,颧骨线条锐得割手,却有一对女人一样的嘴唇,柔嫩而豔红,这替他增添了一种极其致命的深层魅力。他上臂和肩胛的肌肉紧致丰硕,比伊路米大上整整一个号,然后蜂腰窄臀,两只大长腿没甚么好说,他俩差不多等级,半斤八两。某个角度而言,伊路米会承认西索很美。他几乎拥有他理想中的完全肢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西索偶尔化妆,就算伊路米从没亲眼看过他在哪里上妆。他把脸孔弄得苍白如纸,左颊上落一滴桃红水滴右脸上一颗亮绿五芒星。伊路米对美妆没甚么爱好,他基本上是钢铁直男,自小又天生丽质难自弃,皮肤嫩得能掐水,粉底液都没打过,但伊路米很乐意西索在星期五晚上化妆。他坦白自己喜欢看他被他揍哭之后妆花的样子,更喜欢自己揍哭他让他毁妆。这会令他感到一阵难以言述的愉悦,好像他灵魂底部有一块煎得香味四溢又滋滋响的安格斯牛排。西索很难得能被他压在地上狠揍,更难得哭出来,伊路米有一次打得太投入,忘记得控制力道,结果五根指头全碎了。对此,王牌会计师伊路米表示没有问题,他可以单手打字,不影响效率,这样他就不能一边翻报表一边输程式码,再找个人就行了。康复期间他照样在星期五晚上准时出席俱乐部,左手手指废 怎么办,很简单,右手活多点吧,不过小心脱臼,左边没了手指有掌根还有手掌,当然还有手肘,千万别遗忘了手肘。











有一天客厅桌上出现了一瓶黑色指甲油,巍峨耸立的样子类似某种低俗幽默,伊路米用两只指头掐着瓶子检查标签,判定这应该是百货美妆专柜渡来的小东西。西索脸上堆笑堆得像尊活佛,即将出世。伊路米没问这是不是他买的,因为这肯定是西索买的。管它是指甲油还是薄荷油,身体清洁是第一要务,伊路米先不理会他,冲澡之后才乾干净净地回客厅去坐,他不动声色,先把三个扁抱枕全搜了过去,手法迅捷得好比职业杀手,这才低调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西索那刻开始朝他这里挤过来,慢吞吞地挪窝,像是不想被伊路米发现一样,他脸上有点谄媚。伊路米早猜中他打甚么心思,因此很好笑地低哼了一声,他转过头说,西索,你要骚自己骚吧没人挡着。但你知道我和你不是同型的,我比你有男子气概。别想给我涂。












然而西索·莫洛从来不听人话,伊路米为此感到十分可惜,好好一个青年才俊,皮囊分数也远高于均标,沟通上竟然跟低能儿差不多。他们从一开始便约法三章:公寓里,不打架,谁动手谁滚蛋。要打就等星期五上俱乐部;公寓里,只上床,不打架。为了保护环境安全,维持友邻睦舍的良好形象,伊路米强迫西索偕同自己订了规则,最后也两个人偕同钻漏洞。所以无论再怎么冲动,打架的部分总得先藏着掖着,再精美地包装到上床里头,伊路米白面黑心无良社会人,西索笑里藏刀变态狐狸精,这样两个大坏蛋谁也不必滚蛋,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夜深人静的时候伊路米在沙发上醒过来,一瞬间一如既往地以为自己刚才被强过一轮,凶手压在他大腿上睡得正香,他恍过神,终于想起来自己和对方是你情我愿地上床,但他仍然不经犹豫地把西索踹下了沙发。灯关上了,落地窗却没关,伊路米长手长脚,懒得移动,卷了单人座那张小毯子来裹。薄丝窗帘像水波树影一样摇晃,沙沙作响,月光是一隻蛇,爬进公寓,在他双腿间的空隙扭动,那里有一整片的惨白泥土。他漂亮的鼻翼耸动了几下,嗅得满满的都是古龙水和指甲油的味道,满满的炸弹一样的化学味。只有地毯上那几团卫生纸比较自然,精液的确是自然物,是否比较清新伊路米就不晓得了。伊路米试着动了动脚拇指,他脚长,指头在末端,很远,这么做的感觉就像是遥控飞机。他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他一路数到手上,总共有二十片指甲是黑色的。安息日晚上,芝加哥的月亮见证他的受害。高级住宅区,深夜里万籁俱寂,此时伊路米窝在沙发上,裹着小毯子猫着背真正地思考起了人生,他想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思来想去,还是西索。星期五晚上分别上俱乐部,他嘟嘟嘟开轿车,西索轰隆轰隆搭地铁,俱乐部里打架,不能打架的时候做爱。伊路米一直来都认为自己是个很慎重的人,现在他也不打算推翻这个判断,西索没有改变他甚么,西索双手空空荡荡,口袋裏除了麦克笔写的名字一个子儿也没有。伊路米认为自己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他的生活及事业仍旧按部就班地行进。这个月他一毛钱也没有少赚,像机器人一样维持高水准的工作效率。他想西索可能像是一种调剂身心的口服性毒品,然而这只是个比喻,西索不是毒品。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互相帮助,就这样而已。我们两个人是一组互益团体,但我们依然是两个独立个体。就这样而已。
















西索没爸没妈没房没车,没住址没理想,伊路米只知道他喜欢吃苹果,还是那种熟得快烂掉的富士苹果。星期日晚上,如果伊路米没心情做爱,他们就气氛和谐地肩并着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已经是第五张沙发了),看犯罪影集,影集看完了就找电影看,伊路米有时候会在下班的路上进店租DVD片回家。都是经典老牌电影,原因是租金比较便宜。桌上摆着一蓝洗过的熟苹果,西索往往是连皮带肉地啃,卡滋卡滋,伊路米闲得发慌,或着觉得电影太无趣,这种时刻他也会漫不经心地替西索削个几颗,当作消遣。有次伊路米直接把指腹上一块肉削下去了,还黏在刀面上,看不出形状的薄片包覆一层红腻腻的胶状黏液,那个时候的伊路米已经在俱乐部待了三個月,痛覺神经磨损得有点麻木,于是他继续削了下去,那颗苹果被他三百六十度握在手上转,他说,喏,西索,你吃吧。他手握成了个碗状,那颗苹果的黄色果肉表层全沾满血水,血水吮着纹路慢吞吞地向下滴,他一双眼睛盯着西索,西索没看他,西索比较喜欢苹果。西索在他面前喀嚓喀嚓地解决了苹果,意犹未竟地来含他的手指,伤口太湿,伊路米突然觉得有点恶心,他不上心地拔抽几下,比较像给西索的嘴巴搔痒,西索跪在沙发边上,伊路米从唇角闭合的细缝里掠见他白若编贝的侧齿。伊路米拧著漂亮眉头,只拿左手随便地搧他的脸,轻轻地掴,再粗鲁地掴,重重地掴,伊路米觉得自己好像在钓一只没生神经的鲨鱼,鲨鱼没脸没皮,没心没肺。西索的脸颊已经被他甩红了,他原先含着的他的指尖现在却已经吞到了指根去,后颚肉的触感很奇妙,口腔黏液混进伤口混进血液搅入灵魂。伊路米长长地叹息,酥軟骨头一样向沙发靠背倒了下去,他手臂伸得老长,因为西索像啣鱼钩一样啣着他的指头。伊路米心里有点发痠似地疲累,但没生气。他喃喃自语地咕哝起来,他赖在第七架长沙发上,仰着脖子说:果然还是有一点无聊嘛,是不是。这个姿势的弧度阻碍了喉结滑动,声音含糊不清。然而说话的时候他盯着吊灯,没看鲨鱼西索,因此西索没有回答。














那之后伊路米好像是大彻大悟一般地清醒了。

有一个星期五的晚上,菁英社畜伊路米拎着公事包开门。他把IC卡放到鞋柜上,一如往常,客厅桌上摆着一瓶新的黑色指甲油,像阳具般茔茔地耸立。西索的手腕从沙发边耷下去,他香甜地睡着了。伊路米走过去,朝他垂在体毯上的腕关节踩了几下,叫他起床(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总想要这么粗暴),西索醒来之后,伊路米手环着胸立在沙发后头平静地向他说:好了,我想你可以走了。然后西索就离开了。他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比機器人还要服从,从不吝情去留。伊路米替他开门看着他等电梯,他记得临走之前西索似乎神秘地露出一个微笑来,他的金眼睛就像电梯的楼层指示灯闪闪烁烁,像龌龊的灯泡吐出一大片亮晶晶的污秽,掩埋了这个老旧的欲望城市。












那之后伊路米在俱乐部缺席了很长一段时间表,他忙得就像陀螺,盯着电脑萤幕一边分析报表一边折手套一边接分机,每天工作到深夜十二点。伊路米就像蜜蜂一样勤奋,洗澡之后他啪嗒一声倒下去,早晨在墨绿色长沙发上重新上线。西索好像一个未曾存在的人,他和伊路米仅存的连结只有那架沙发,認識他之後伊路米养成了睡沙发的习惯。伊路米拼命工作,拼命赚钱,半年里他总共换了三次灯罩,四次餐桌。但其实他不需要灯罩也不需要餐桌,他从来不在家裏吃饭。伊路米洗手套,一个礼拜洗坏五双,坏了再买。他发觉自己必须洗得更頻繁更用力更起劲,才能达到认识西索之前的效果。西索究竟是甚么东西呢。伊路米在浴室裏拿着塑料刷子唰唰唰地弯腰洗手套,他想西索可能是一颗苹果,一瓶百货专柜的黑色指甲油,或着西索是一隻鲨鱼。然后他洗破了他的尼龙手套,洗手台的螺丝鬆了,哐当一响台子砸了下来。伊路米险些被砸烂脚趾头,千钧一髮地闪开,观察现场之后他很冷静地想:啊,该重新装潢一下了。然而他并没有换新洗手台也没有请室内设计业者来,伊路米出差去了,这次他去的是纽约,他在华尔街上东奔西走,喝下两千cc的咖啡,过量摄取咖啡因。他吃早餐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芝加哥的搏击俱乐部被警察稽查了,主要人员被拘捕了,听说他们正在谋划一场惊世骇俗的巨大犯罪,伊路米拿着细字红笔在“惊世骇俗”这个形容词画了底线,接着十分钟后他就彻底地遗忘了版面内容,因为和他共进午餐的多金客户塞给他一叠比喜马拉雅山还高的纸本资料。都是钱。尖峰时段,伊路米站在地铁车厢里时突然这么想,。但除了钱和手套之外人生还有甚么更实际的追求呢。他实在想不出来。












伊路米的生日是八月十三日,他一年来充实地劳碌度日,差点忘记庆祝,他的揍敌客父亲传给他一封简讯,他的揍敌客弟弟逃他逃得远远的,从遥远的岛国寄了一张压烂的明信片和一双五百日元的皮鞋,鞋码还大了三个号。伊路米不觉得自己有甚么好抱怨的,他的物质生活不足匮乏。他十一点钟整从公司离开,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蛋糕点给自己买了一个提拉米苏蛋糕,又跟店员要了几根蜡烛。路上忽地自己根本不喜欢提拉米苏。一阵预感灵光似地闪现,像大脑皮层的震颤,他从车窗内把蛋糕连着盒子扔进人行道垃圾桶,带着二十七根小蜡烛返回派克摩里斯大厦,他决定在那里替自己庆生。看门大爷在柜台上睡得稀里煳涂,伊路米乘电梯一路上到顶楼。伊路米在楼下冰箱里发现一个发霉的面包,他把蜡烛插在面包上,接触面积狭小,微型蜡烛摇摇欲坠,打火机在办公桌抽屉里头,伊路米点火,融化的蜡油在三十秒内淹没霉斑。向着城市,有四面落地窗,夜晚的天空过重沉降,地平线歪歪扭扭地向下弯曲,这是蓝天鹅绒的环形沉默夜幕。蜡烛烧乾了,伊路米慢慢地站起来,这时候他看见几朵烟花从水泥丛林里冒了出来,倏忽即逝,像魔术玫瑰。伊路米看得不清楚,但他并没有怀疑自己幻视,因为接着声音传过来了,他看见十点钟方向的大厦炸掉了,喧天火光爆窜上月亮,接着冒出黑烟,拦腰倒塌,第二栋,第三栋,第四栋,通通都爆炸了,模煳的爆炸音如此隆重,像诗班合音。这是举世无双的犯罪狂欢。这是像洗手套一样性质的与世界的搏击。爆炸的大楼就像地下室里的龌龊老灯泡,吐出一大片亮晶晶的金红色污秽,快速地掩埋了这个老旧的欲望城市。伊路米立在派克摩里斯大厦顶楼的窗户面前,他手心湿凉如冰,凉意走水路渗透骨髓,这时候他感觉有人握着他的左手,扭头一看,是西索。西索·莫洛红髮金眼,白衬衫烟管裤,打开的袖口捲到手肘上,脖颈青筋散发蜂蜜和血的甜腻气味,映穿玻璃的虹膜上有无数点金色火花。他和他站在一起,肩併着肩,他们的手指骨节分明坚硬如金属,锁成一团白骨死地,伊路米没嫌他恶心,甚至一声也没多响,他只给西索一眼,再也不多,伊路米知道他一直都在那裡。他们站在派克摩里斯大厦的顶楼上,伊路米心裡知道,这裡会是狂欢的终点站,他不害怕,这才是幻灭,这才是疯狂,这就是他幻想中的搏斗。他们齐同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芝加哥火光灿烂喧嚣,钢筋水泥瘫倒如泥,黑幕笨重欲坠,伊路米久远地想起来今天是俱乐部的日子。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伊路米看见从他的金眼睛窜出亮晶晶的火花,有哪个小男孩摔碎了一臺万花筒。他们望着一城市的浑沌,左手牵着右手,掐出一团皮骨黑洞。伊路米突地感觉自己的胸膛充盈了,此刻他像一颗氢气球般飘飘欲仙,因此满意地捏了他一下。西索·莫洛庄重地低头下来吻他。他听见西索·莫洛向他说:伊路米,周末快乐。伊路米在死亡的威胁里情不自禁地欢愉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快乐星期五又要回来了。


End.




不渡我

一个平安夜我和他出任务,我们喝了三杯Starbucks的浓缩咖啡,他开保时捷,我下车买单。崩了三颗麻木不仁的脑袋,杀人放火淋雪淋雨,回公寓后他发高烧到摄氏四十度,还是坐在沙发上跟我看完了一部电影,他耐力好却忘了自己皮肤白,我是发现他脸都烧红了才把他推上床。他手一挥就弄倒了台灯摧毁了光明,我们在黑暗里嗑嗑绊绊地探索彼此的嘴唇,他咬我,刻意让我流血,还有传染我他的感冒。他乾涩着嘴唇直叫我的名字:rye, rye , rye。声调如一叫魂也似,嘶着气想吸乾我的三魂六魄,他的声音是暴雨降落的黑色沼泽。那刻我看着他的眼睛就晓得我们终究穷途末路,而下次见面我就用一颗子弹刮过他的颧骨,我曾经爱抚的地方,800米的距离,冥河三途川也是800米。我的爱人永不渡彼岸,但我的宿敌要涉水河中以死吻我。

忏悔录


\cp:安雷

Warning: 非典型皇骑paro, bug如山, 安迷修第一人称叙述,我流安迷修理解。

*可以的话请搭配这个Bgm食用🙏→  
Boyce Avenue-Games of Throne

*以世界观而言算是《那个不存在的骑士如是说》的前传,但独立阅读也绝对!没有问题!前篇指路连结在这里⇒◀◁◀◁










我的名字是安迷修·艾克萨斯。实际上我不该写下我家族的姓名,因为我早已被任何形式的荣耀除名。我曾经是个失格的骑士,为人仆臣,现今垂垂老矣。这个漫长的冬季已经到了第三个年头,狂风呼啸,大雪纷飞,木窗與牆壁的縫隙的縫隙結了冰霜,纯白的会反光的荒原造成幻视,万物衰败,成群的野狼日夜嚎叫,饥渴力竭而死,牠们喉咙里的血液像红宝石一样坚硬。我的屋子裏生着火,不久恐怕就要灭了。现在是七月十四日,但永冬吞没了夏日。我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后屋储存的薪柴也不多了。我将在新的春天到临前独自死去。死亡前的平静无趣而寂寥,这辈子我用惯了剑,却从来用不惯笔与唇舌。或许我比想象中的善忘,或许也同样善记,但那都不是重要的事情了。为了避免造成无可挽回的痛苦,我向来期许对自己诚实。此刻我只为自己而写,我的书写只为了书写。现在是圣拉菲尔历的七月十四日,这是第三年的冬天。

从年幼起我便懵懂地意识到:要在这个世上活着,绝不能真心祈祷,却要装作祈祷的样子;绝不能纯真盼望,却最好露出有盼望的样子。那样的人不是个主教就是傻子,主教在大圣堂里吃香喝辣,坐拥金山银河,傻子在泥地里滚,浑身髒兮兮,过得比国王还快活。十四岁,我受陛下册封,还是个少年,白披风围在背上,沉得仿佛我背着火刑架走路,走上织锦地毯阶台的时候我不慎扭了脚腕,朝侧边颠了一下,幸好并不明显。我穿着铁靴,离得近的一位观礼大臣低声讪笑,他的笑里带着像狼一样的怜悯意味,我不慎清晰地听见他说:啊,王国的新剑还不过只是个孩子。

现在提这件事,也没甚么特殊的意思了。当时的摄政大人叫甚么名字,我当然也不会记得,首相塔里的男人太常更替。他们经常自己掉脑袋,或着,替国王掉脑袋,总之,没一个能躺平着进棺材。当年说我是孩子的人都死了,那个大臣也一样,因为他拥护旧王,而旧王是个疯子。我们在大殿举行典礼,他歪歪斜斜地坐在那张铁王座上,高贵的丝绸衣档上沾着隐密的米黄色,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酒渍,他用剑点我的左肩,长满粗毛的手掌巍巍地颤,照理说他要用剑身点击,蛮力地砸在我肩上的却是刃部,他就这样颤抖却愉悦地横了过去,没有人出声。披风是用高原的白羊毛织成的,千臣瞩目下,我的血染红了它的上半,人们说那场景就像一丛玫瑰绕着我的脖颈盛开,血腥玫瑰。我动也不动地跪在他脚前,宣誓效忠,眼冒混沌,痛得差点昏死过去。我还记得当年的国王俯视我的样子,他的眼神就像个小孩子,之中有一种残忍的好奇。诗班的歌声厚重又黏稠,像血和羊水一样包覆耳膜,我很清楚他没有回应我的誓言。典礼转交主教主导,继续了下去。

对我而言,除了伤疤之外,这个荒唐的典礼却具有不可抹灭的特殊意义。

五十四年前我顺从地说出了誓言,我的君王不承认,这样,我话语的内容便不再算数。这个大陆上的居民声称:事事重在新鲜,事事贵在起头。套用这句老话的道理,就应该这么说:第一次发的誓具有往后言语无法比拟的道德约束。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骑士曾对我这么说(我可说是他的弟子,虽然他或许耻于承认我的姓名):誓言是座你自己钻进去的鸟笼子。信其存则永存,我们因自我的缘故四肢受缚,但只要置之不理,它就是破网一样的东西,补的是风,补的是虚空。十四岁的我行路彷徨,像走在一根漂浮的朽木上,摇摇晃晃,懵懵懂懂地走上了正确的关口,我感觉自己如同羔羊一般地静立,等待来自命运的绳索缠绑,因为这是最简单且受人推崇的方式。但那道撒下来的网却自己扑了空,补的是虚空,补的是风。但也是那份侥幸似的缺漏拯救了我,使我不至于疯狂(或许那也是借口),使我生还,逃离良知和死亡,然后成为灰烬,却能持续前行。我成为了目空一切的人,万事于我皆如流水落石,比起少年时期,我变得太多,我仍然柔和待人,面带微笑,这是习惯,并非坚持。我不好说谎,却擅长编造谎言,不好权谋,却也能于斗争中明哲保身,我几乎丧失自我,只坚持对自己诚实,我只剩下这个,然而多年之后我才察觉,那也是谎言,只是被造得坚不可摧。

我五岁受学士启蒙,学习知识,七岁学剑,十七岁凭着技艺成为铁卫。我晓得劈砍要角度俐落,突刺要不留生机,要迅捷如雷霆,灵巧如鹿,无形如雾。人道我是天赋英才,因此十年苦功无人介怀。歌谣里的骑士晓勇善战,威武而良善,体贴仕女,颂扬美善之物,维护公平正义。而我这是杀人天赋,人人却道我生来就该做骑士。我是次子,我的兄长,也就是嫡长子将继承爵位。而我将要南下王都,持剑与盾,保卫君王。童年期间,我听过数以千计的歌谣,关于龙和勇士,骑士与美人,骏马与圣战。我和一位年轻女仆稍微亲昵,一次,我问起她关于这些东西的事,我问她为什么总讲这些呢。这其实只是个不禁意的孩童问题,她却在我面前紧张了起来,她侷促地说,那是我母亲吩咐的。我又问她,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她思虑半晌只轻声向我说: 我的小大人,这就看你活得像甚么了。您的确像朵花,但人生不比歌谣。

少年时代,我曾经费上一天躺在堡垒外的草地上,望着苍蓝天空,幻想自己过着战场骑士的生活。我其实是极端薄情之人,但我是等到了衰败之后才看清了这个真相。我曾经拥有涌升自灵魂深处的滚烫血液,也有受难者般的热情;我愿我自己诚挚温柔。而领地里所有人都说:安迷修大人真是个好孩子、安迷修大人将来会成为伟大的骑士。我的家乡有茵碧草原,有浅紫钟形花,春天时满山满谷地开放,鸟与和花香,蜜糖与奶流淌之地。我十三岁随父亲被前往王都,我母亲哭着为我送行。当初我不晓得她哭的是甚么,现在更不明白了,因为她的脸孔已经变得模糊如雾。

我在风雪和寂寥中消磨余生。在这之前,我服事过三位君王。第一位拥有我的誓言,第二位拿走我的利剑,有的是机运所致,有的是巧取豪夺,而到了第三位的时候,我身上已经空无一物。他们各自待我不同,个性喜好差异悬殊,但我仍要说那三位皆是凡俗世人。四国境内不见传说,更没有歌谣。


临上王都前,我的母亲为我哀哭,因为她从燃烧的朝阳里预见了我的命运:我将事奉三任君王,且第一任为我亲自所杀。这是在子宫裏头形成的咒诅,融合进了我的颅后反骨。这并非我的过犯,因此我无力忏悔,她为我流泪哀哭。

我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辩解。我向他发誓,我在他的膝前下跪,万众瞩目,我向他献上剑和忠诚 ,纵然他或许从来也没有收下,可能他才是最聪明的人。这不是一场光荣的争战,不是甚么讨伐暴君的战争,没有吟游诗人会为此弹琴,因为国王已经疯了,没有多少领地的诸侯会为他出战,连同我的父亲也是一样。这是王朝陨落的预定纪元,我们不过是恰逢其时出生,与其力挽狂澜,苟延残喘,不如亲手辟造新天新地。这不是一场光荣的战争,这只是一次谋杀。谋杀可以被抹上任何一种颜色。我在大殿上杀了他。我的铁卫兄弟望着我,眼神冰冷,一个一个都像塑像。国王没有任何胜算。我一步步踏上织锦台阶,走得很慢,到了最后两阶才拔出剑来,我甚至用不着闯入王宫,因为至头至尾,我就站在他旁边。他饮酒,拿杯子的手像患麻疯一样颤抖,皇冠戴歪,眼眶泛着醉鬼和孩童的红色。我从不恨他,也不爱他,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真切地怜悯他,就像摄政大臣怜悯当初在台阶上绊脚的少年。几个士兵曾经拦住我,但最后我让他们和平地退开了,实际上,那天我只杀了国王一个人,却担下了万人的罪孽。


他坐在王座上,裤裆布料的颜色深得奇怪,我心里知道他尿湿了裤子。这使我杀害他的场面变得更加残酷而滑稽。我如同往日地向他稍微倾身,他不合体统地粗哑地笑了,这也如同往日。他尖叫,我安静地划开喉咙,然后抓着他的头发,割下他的头颅。欢呼声,颂赞声:疯王终于驾崩。全国百姓欢欣鼓舞,主谋的巴里艾特大人登基成为新王,我父亲是他的家臣,也是这场反叛的主力之一,是他传信要我杀死国王。我的父亲,那个教导我忠诚的父亲。但当时的我保持沉默,顺从了他,因为我晓得他需要力量,他得保护领地及家族,巴里艾特大人个性狡狯势力,我父亲又毫无军事上的才能(他后来战死沙场,他从马背上摔落,一隻长箭穿刺他的心脏),更不擅长逢迎取巧,我是他唯一的武器。

接着,我成为了新王的铁卫。我被赐予黄金与爵位,成箱的南海巨珍珠。我没留下除了宝剑和爵位以外的礼品,因为铁卫得用剑,爵位则退无可退,我并不是不喜欢珠宝,我向来喜好美物,但我认为我活不到能够安逸奢侈的时候。显然地,新王并不信任我。因为没有人会信任一位弑君者,哪怕那是他亲自下的命令。最终我还是被下进了狱里,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我只需要保持沉默。待在地牢的等待判决的时候,我并不痛苦煎熬,因为我知道我要不是被处死,就是被放逐,没有第三种未来,而前两项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太多的差异了。在狱里,守卫出于纯粹的恶意,打断了我的肋骨。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却早已失去了怒火与哀伤。我的颈项上曾有一丛玫瑰盛开,而它们将我烧成了灰烬。


他们要将我送到南境之外服刑。有些人感念我,主动靠近囚车,伸进铁栏的手上递来干净的水和面包。有些人向我泼洒秽物,或着鄙夷我地朝车裏吐唾沫。气候变得越加燥热难捱,囚车不装遮顶,正午的阳光就这么热辣辣地撞击着身体,长时间暴露在强光下,我的皮肤严重晒伤,流血结痂,偶尔,光线会造成短暂性的失明,我蜷缩在车内,浑身骯脏黏腻,我像老鼠一样地活着,甚至没办法自杀。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一场白炽的梦裏。我在路程中患了有生来最严重的一场疟疾:晕眩、目眦欲裂。而最难过的是这个:每一吋肌肉都痠痛宛如炙烧,骨关节发起高热,在幻觉里喀嚓喀嚓地作响,反反覆覆地碎裂。热梦里里所有人都在高喊我的名字,却不见了姓氏,我的家族背我而去(但我从来没办法去恨他们),丢弃了我,我在人群中央里彷徨独立,怎么摸索都抓不到腰上的剑。这些日子裏,我从来也没有哭过一次,梦境里也没有,我的喉咙里被塞满了污秽与罂粟花泥,无止尽的呛咳,无止尽的窒息,王都的民众聚集了起来,成群像浪潮一样叫我的名字:弑君者、弑君者、弑君者。弑君者安迷修。

直到晚年,有些时候,我有还是会做这个梦。我已经学会了再度入睡的诀窍。但在我决定不为此痛苦的同时,我或许也丧失了青少年时期,那些于我而言相当宝贵的事物,那些灵魂里的东西:比如守则,比如道德,比如尊严。


最终我挺了过去。我熬过了病痛与屈辱,或许是上神垂怜(世事总是一体两面,这或许也象征着另位进的一场灾厄),我无意间得到了逃亡的机会,因此,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计画及思考,我逃跑了。我拿走了守卫的斗篷和水壶,一路餐风露宿,麻木地行走,我吃惊地发现我竟然从苦难中保留了最后一丝自尊,还有渴望,对于存活的渴望。我该往何处去,无人知晓。我早已饱受酷热之苦,因此,再南是绝不能去的了。这个世上有三个王国,大陆南北自古分治,各自为敌,东方海洋的列岛上也有一位君王。我没办法到港口去,王都向全国发出了悬赏通缉,这么一个泱泱大陆,我却无路可逃,因此我只好向北方走。我行经幽谷和峭壁,高山峻岭,靴底被磨破了,掌心在攀爬的时候刮出了血,狼狈至极。我成功越过了国境山脉,却在那之后被北国关口的士兵拦下,他们盘问我,而我甚至懒得撒谎。因为身份特殊,我必须被移送到他们的王城审判,但在漫长的押送途中,我却始终情绪平和,现在看起来,那可能是我长达七十余年的人生中,灵魂最平静安适的一段时光。或许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比较喜欢北方的气候,他们的夏日干燥凉爽,冬日寒冷却不阴郁。我看着一片枯草遍佈的灰白荒原,上头零散地开着浅紫色的花,我想:我宁可就死在这里,或着在这里做个平民,耕耘田地,餧养牲畜,默默无名地渡过余生。我可以忘记我的杀人天赋,丢弃我的利剑,让我曾经拥有的功与名随菸灰散去。这不是甚么不幸的事情:痛苦的是深处低语的罪恶,痛苦的是我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疮疤,然后向着它精巧地编造谎言。我已经受过了惩处,不畏惧任何人,不介意再受刑罚,却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审判,因为现在没有人有资格审判我,没有人公正,没有人全知全能,只有我晓得我真正犯的是甚么罪行,仅有我拥有自己杀戮的秘密。

北方信奉的是远古神灵,无形无体,罕见仪式型态的祭祀,因此他们没有大主教。国王是全北境的主宰者,当然也亲自进行审判。

他们的王姓加列亚,北境的古老族裔,北方只有一个王朝。千百年来未曾改变。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他在玄铁王座上坐着,手倚在镂空扶手上,北方人的装饰风格朴素简约,一如他们的沉默,那上头的纹路只像是刀剑噬咬出的伤疤,笔直又尖刻,深至透骨。我盯着他的眼睛,委婉地拒绝向他下跪,因为他不是我的王,我是被逐之人,不属于一国一地。他的大臣历声喝斥我,他命令那些卫兵用矛根狠狠敲击我的肋骨,我似乎踉跄了几步,差点弯下腰呕吐,但迟迟没有摔倒。最后他妥协了,爽快地接受了我的要求。他独自一人倚在那样庄严的铁兽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他的神态和那位君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我注意到他有点漫不经心,微笑着向他鞠躬,感觉肩胛隐隐作痛起来。

我不记得那些问话的细节。他没讲甚么话,多半是那个首席大臣在激动地指控我(我想他大概是个忠诚的人,或许是出于某程度上的自我影射,我对这种人始终保持着莫可奈何的敬意,他始终都对我十分厌恶,但我也没有记过他的仇),少年时期我学过一些北方通用语,这是基础课程,但称不上精良,他的语速很快,我只听懂一半,大概猜得到他正在描述我的恶名昭彰,我传说中像白眼狼一样的性情,还有我危险的刀剑技艺。我读过史书,晓得北方千百年来,只有一个家族王朝,因此他们得比谁都还要谨慎行事,而加列亚家族的子民比谁都还重视忠诚,因为这是他们永恒的根源。我听见他高声说:.那个字的意思是弑君者。北方人因我的名声厌恶我,这是极其自然的事,我从那个时候就理解了这件事,并且坦然接受。但荒谬地,自始自终,理解我的却也就是一个加列亚。

那名大臣用一种几近激进的诚恳语气,恳求他们的国王将我处以死刑——背叛在北境是永恒的死罪。或着,将我强制送还南方。南方的巴里艾特国王甚至会为此给他们一些好处,例如在冬季来临的时候支援运输物资北上,因为北方的冬季冷得连麦子都长不出来。

我还记得那位陛下当时的样子。显然百般聊赖,稍微蹙起了眉头,然后他摆了摆手,大略地示意他听够了。没有人再说一句话,直到那个年轻的国王自己开口,他的声音像是穿过龙头石雕的凛风,低沉,年轻而饱和,没有一丝沙哑,在肉耳之外,听见字句的灵魂里有野兽肋骨的共鸣声响。其它的问话,我现在已经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他特意问了我的名字。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他说:大人,他们叫我弑君者。所以您也这么叫就可以了,我的名字难记熬口,您不必记得。

总之,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在王座上笑,他猖狂得就像个普通青年,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那时候他问我怕不怕死。我说,殿下,人人都怕死。然后他又问我,是否觉得他会杀死我,我说您肯定会杀我的,否则,也许我有一天也会杀您。

我们又快速地进行了一些对话,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最后他问我:如果他要把我遣送回国,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显而易见的,您的子民都痛恨我,我想您干脆在贵国将我折磨致死好了,也省了那些护卫的力气。他听了也不讶异,很爽快地耸了耸肩,说,好,那我打算合您的意思。您怎么做?

我说:那我大概会夺走在场您其中一位将士的配剑(当时我虽然已经不太热衷剑技了,但无庸置疑,杀死自己的能力还是有的),恕我直言,至少在这个程度上,您们还绝对拦不住我。

然后呢?

我向他说:然后我要自刎。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柄剑已经握在我的手上了。没有人注意到我早就解开了背后的绳索。

那个人叫做雷狮·加列亚。他当年肩披狼氅,坐在铁王座上。二十二岁,是北境之王。

之后我只叫他雷狮。

大殿上一片肃静,气氛凝重紧绷,杀气腾腾,我的手指只要再挪一毫米,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无论如何发展,我几乎都必死无疑,然而四十年过后,我还是待在一栋北方的木屋里,写下了这些往事。

基本上,雷狮·加列亚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他身上不见可预测的准则,没有人晓得他真正渴望甚么,也许他只是想要摘掉那顶王冠,在漫天咆啸的白风暴里用兽类的尸体燃起火焰,然后融掉那张铁椅,烧了这座城市,焚毁他的王国,像个疯掉的暴君一样焚城。这是他的狂梦,他几乎是病态地喜欢焚烧的意象,他没见过沙漠和雨林,以及海洋。一次也没有,他在冰冷的大陆上傲慢地耸立头颅,躯体削瘦而坚实,披裹兽毛衣氅。有一阵子他看着我,一阵子他望着远方,但多数的时日,他的世界裏谁也没有。

雷狮·加列亚国王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劝阻。他听完了我的传闻,在我还拿着剑的时候,突然兴致勃勃地开口,邀请我成为他的骑士,为他效力。我当然是婉拒了,他却也不恼怒,很干脆地耸了耸肩,他说:既然阁下不领这个殊荣,我最近正巧缺一个仆从,那您就来顶他的缺好了。

我承认,当时我确确实实陷入了一瞬间的犹豫。我面前有两道岔路,道道皆通往深渊。但雷狮·加列亚不可预测,他呼出了一片新的迷雾,然后将我诱入其中,退无可退,不可回头,前方是一片茫然彷徨,我至今尚在摸索出路。那千分之一秒是关键的迟疑,我的剑尖仍旧划破了自己的喉咙,却侥幸地没有造成致命伤。有人在怒吼,几个士兵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倒下的时候,我看见血向上溅了出来,然后我短暂地品尝了濒死的滋味:头晕目眩,手脚仿佛断了绑带的木制义肢。以及寒冷,冷得牙齿喀喀颤响,冷得血液冻结,冷得骨髓凝冰,冷得麻木困倦。

死亡像是永恒的凛冬。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不在地牢里。我想,光守信这个点上,这个国王倒还真令人钦佩。我伤口很深,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康复,没甚么人来照顾我。我声带受损,好一阵子无法说话,喉咙只能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从那段时间开始,养成了沉默的习惯,当个哑吧。我足不出户,因为我晓得那些士兵不会想看见我,北国的骑士耻于和我共处一室,他们会公然地当着我的面咒骂我,但他们从来不来指桑骂槐那一套,简而言之,他们很少在背后说人闲话。在这点上,我诚恳地钦羡这些北方人。我没有花上多少时间沮丧自己的失败,或着再度自杀。我费了一些心思,向打扫的侍女要到了一本书。纸很破旧,内容枯燥乏味,但我知道我得重新修习北方语言了。我的嗓音渐渐恢复,我常在子夜之后离开塔顶的卧房,试图躲开站岗的士兵,在黑暗的宫殿走廊穿梭漫步,石墙上嵌着灯柱,上头的雕饰相当古老,通气孔渗进了外界的稀微星光,斑斑点点如朦胧蚊蝇,双眼仍旧一无所用,我得摸索着墙壁缓慢行走。无人拦阻,唯我独行。我难以定义自己在王宫里的存在,雷狮硬生生地将我从冥府前领了回来,却让我跌落另一个被默许的陷阱。我出不去。他没有强迫我为他作工,但也不允许我离开,这相当于一种变相的软禁,我是他驯养的南方野兽,他却似乎视我如烟灭亡灵。成千上百个夤夜,我巡梭游荡,无人看管,无人守卫。我在床板下藏了一柄剑,还有三卷学士图书馆里的卷轴(还是四卷?)。作息规律,心绪平稳,我得说自己过得不错,甚至诡谲地堪称惬意。这样的生活几乎延续到了我离开皇宫的那一天,正确的说法,离开雷狮·加列亚。

我秋天进的宫,他一直到了春季才召见我。我在他房里和他共进晚餐,护卫被支了出去,就我们单独会面。桌上摆着一瓶冰过的蒸馏酒,几份摊开的卷轴被他随意地移到地毯上,几道凉盘,还有炙烤过的牛肚。其实我们都没怎么吃东西,酒倒喝了不少。他交叉着双手坦承他老早不记得我名字了。我说,没关系,陛下,我叫安迷修。我原先以为他此夜心情愉悦,我喊他陛下的时候,他却霍地暴怒起来,和他在王座上的庄重样子不太相似,那种猛浪一般的烈怒很吓人,比他的任何命令都还有震慑威力,你感受到雷狮很危险,他是一隻蜷伏沉睡的恶兽,清醒的瞬间就会撕裂你的喉管,瞳孔里燃烧着死亡的阴沉。他其实是个阴晴不定的人,同时雷狮·加列亚生来就拥有令人臣服的威严与庄重,他身上存在几乎两种悖行的特质。一瞬间他发狠地瞪住我的眼睛,片刻又无趣地松懈了。他最后说:安迷修,你再叫我一次陛下,我就让你被绑在钉板上回南方老家。

从此之后我只叫他雷狮。因为他痛恨我称他陛下,更讨厌我叫他加列亚。

我们于对方而言,都具有万世万物无可取代之处。起初,他就从我的话语里看透了我,我的本质(他看起来)表露无遗。他的臣民畏惧他,崇敬他,或着爱戴他,个个都诚惶诚恐。只有我。我一身粗糙布衣,肤上肤下刺伤满布,低垂头颅却拒绝下跪。雷狮从不把这个看作尊严,他犀利地反讽我,称我这叫奴性深秉。

他聪明过头,我往往不愿意和他争辩,或着附和他。六十岁过后我才忆起他的话,我想,雷狮是对的。我拒绝臣服,拒绝承诺,或许只是因为我病态地珍视它们的价值,我渴求的是将每一份忠诚祭入神坛。我为那些约束和锁链而欢喜颂赞,污秽淋头我也能阖眼安息。我希求着将自己比做羔羊献祭。我腰带上挂着宰杀的尖刀,我能割破自己的喉管,我的生命之水将如涌升之泉滋润大地,但我的祭坛被迷雾掩藏,我时时预备献祭,世上祭坛却不见蹤影。这就是我的愚蠢和明智之处。

没有晚宴的时候,雷獅偶尔会现身在我塔顶的房间裏,或着他要我去找他(他房间有个单向开启的密道)。博弈,阅读,哲学话题。仆臣眼中,他是纡尊降贵者,我则是僭越的罪孽之人,在他们面前,我仍然向雷狮·加列亚抱持适当的距离与礼仪,避免麻烦,绝不逾矩。多数时间,我和雷狮意见大相逕庭,针锋相对(我们个性几乎是彼此的对立面),但这似乎就是雷狮

雷狮不介意我冒犯他,或着说,他宁可我冒犯他。他邀请我在后花园和他对剑,我不会因他的身份而存心收敛,只不过惯性地回避了某些部位,他锐眼如鹰,当然发现了,那瞬间剑路便迅速地随着他的情绪刁钻起来,诡谲难料,我手臂马上被划了几个口子(我们用的都是真剑)。他这旨是在点醒我,我理解了他的意思。之后我们都像饿狼一样发狠,把彼此剐得遍体鳞伤。后花园紧连着他的卧房,他吩咐过所有仆从:没有没听见我叫你们,就不要进来。而他赋予了我原则之外的权利。他伤得比我重。我艰难地(我也神智模糊)把他搬到床上,却发现染脏了床单和地毯,几条明显的拖移污渍。那时候我恍然地想起他终究还是个国王,我至少不能让他明早太难看。否则无论他再怎么不可一世一意孤行,都很难保住我了。我拿来一盆冷水冲洗他的伤口,我刻意使动作粗鲁,因为雷狮不会喜欢我温柔,他最厌恶的就是我的温柔。我自己的衣服也被他割得破破烂烂,筋骨酸痛,只能单膝跪着替他清理。他仰躺在羽绒枕上,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堪比鸦羽,他急促地喘着气地大笑起来,听见他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胸膛也胀痛得像是要炸裂了,心脏压迫肋骨吱吱作响,很不舒服。要等到他拿手指指着我我才发现,我自己也在笑。我竟然也在笑。……

……

(*此页有大量污痕,经确认为手稿作者本人涂改痕迹

……两年之后,雷狮·加列亚有了一位皇后。我忘了她的姓名,只记得她有一头垂至腰际的白金色长髮,璀璨若晨星,相当美丽。她是一位贵族的女儿,我想她配得上雷狮,两人也确实相当登对。那一年雷二十四岁,我二十九岁,已近而立。偶尔雷狮会差人来通知我,让我走通道到他那里去,密门只能由内侧单向开启。我手脚并用着爬行,不带提灯。石砖密道狭仄漆黑,我往往就停在那裏头,听见他们欢爱的声音。回音太大,浪叫声竟然令我想起了南国大教堂里的圣乐,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于一浪,未曾停歇,击打耳膜,犹如海潮。我请他别这么干了,他造成我的困扰。但他似乎乐此不疲。他寻欢的目的是激怒我,但我没他想象的那么重情重义,或着说真实的我比我自己认为的还要离经叛道。我未曾介怀,他也一样。

我被囚禁在宫里,宫里的王却不是我的王,他不爱我,我也不尊崇他,更不承诺他一丝一毫的忠诚。与其说是囚犯或着下属,我比较像是一位长时间留驻皇宫的远客。我们维系着浅薄又密切的私人交情,像沙漠迷宫里的两个陌客。

雷狮和我提过一个北方的故事。大略是说:远古的从前有一种换命的失传巫术:你付出了越多的岁数,你就能在越短的时间内使另一个人复活。根据记载,盖西尔·加列亚是这样禁术的受益者。他忠心耿耿的铁卫与术士立下契约,奉上了四十九个足年。下葬之后,盖希尔·加列亚在死去的第七年复活。然而到那个时候,为他奉献的骑士早就死在了另一个战场上。雷狮耐心不强,他讲故事的目的往往是为着更精准地嘲讽我,他趾气高昂地问我听清楚没有,说这就像是我会干的蠢事。我当时只回答:盖希尔可能是个明君吧。

如果遇上的是个好王,或许我也会甘愿为他死去。当时我其实是想这么说的。无论如何,

雷狮都将耻笑我。噎住我的是一口从灵魂底层渗出的苦水,腐酸至极,像在枯叶下埋了千万年的灰色鼠尸。接着我想起我早就不是个骑士了。幻想是这样,寓言又张着另一张制式化的无暇脸孔。事实若此:我杀了我的第一位主宰;在情报纸上眼睁睁看着第二位痛苦咽气;充数的第三位不属于我,至于他,我连看都没有看见。

在史书记载的加列亚历代列王之中,雷狮称不上特殊,二十岁继位以来,北境景况称不上欣欣向荣,但也不见民生凋敝,雷狮·加列亚绝不昏庸无能,也不特别荒淫暴虐,他只是没兴趣当个明君仁主,志不在此,莫可奈何。令我讶异的是,他天生性格这样乖张古怪,竟然还能沉默地守了七年的安乐和平,纵然意兴阑珊。要不是最后那场荒谬的阔土战争,他恐怕还能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像普通人一样在床榻上寿终正寝。

我和雷狮·加列亚确实曾经拥有一段堪称狭昵的私交。但也仅止私交。雷狮不向我提及政事,相对地,我也不讲我那些残碎过往,除非他刻意询问。褪下王袍的雷狮只愿意听“有趣的事”,否则他宁愿到花园和我干上一架。我们对彼此都出乎意料地诚实。经历起头几次不堪回首的教训之后,我的忍耐水平得着了大幅增进,不赞同的时候,我就让自己像蚌壳一样闭紧嘴。雷狮虽说是任性妄为,喜怒无常,真正发怒的场合,倒也不多见。印象最深的是在地窖那次(我们喜欢约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练剑),他一反常态地喋喋不休,我猜他来之前大概喝了酒,晚宴上摆设的蒸馏酒都是上等极烈品,然后我们意兴阑珊地对了会剑,石窖里头光线昏暗,我连剑刃的方向都难以指辨,他阴沉的神色自然也是望不清了。他那次猛力尽出,狂躁如疾风,我只用七分心思挡格,最终直接击打中了剑柄,剑支落地的声音很响,整座地下牢笼都蕩着回音。我理所当然地朝他晃了晃手,打算弯腰拾剑,以为他会就此作罢,但雷狮那时候仿佛全心要至我于死地,他没有给我任何的喘息时间,躯体反射使我惊险地躲过了第一个刺击,我翻身站起,膝盖擦破了,我感觉冷汗迅速地浸湿背心,雷狮·加列亚本人的极其剑术精良,此时又附加上了那种疯狂一般的毒辣狠劲。我不得不采一些比较阴险的手段来压制他(算是倚老卖老,实战上的求生经验,我仍然得比他多出一辈)。最后我成功了,他的剑被挑飞到几尺远的地方。雷狮一言不发,面色阴骘得可怕,但他终归是停了手。半晌我们对立着,谁也没说话,他的呼吸声既缓又沉,我不晓得他先前的整整一日究竟经历了甚么,也不晓得甚么事能让他压抑至此,但正因这样,他无缘无故的愠怒嚐起来才会如此火烫而绝望。后来我让他开了口,却只听见了他更加炙灼的怒意,没有丝毫平息雷狮·加列亚当时只有二十五岁,这个优雅而尖削的青年国王只不断地重复某个词语,粗俗,暗哑,不符地位。他说,去他妈的。去他妈的。他说话的时候像是铁砧摩擦他的喉咙。雷狮说:去他妈的,我受够了。我受够他们了安迷修。接着他一边扭曲地笑了起来,那次我没跟着他一起笑了。我打晕了他,然后背起他的身体,经过密道回到他的卧房,试着让他躺到床上去。他在我怀中昏睡,面色苍白宛如冰雪,双眼如死人般紧阖,若不是指尖触得眼睫微微颤动,我甚至产生了幻觉,一瞬间我以为我杀死了他。我的手上全是鲜血。浑身衣物沾满髒灰和汗水,黏腻闷热,绑腿不晓得甚么时候黏上了一隻蛾尸上去,我筋疲力竭地跪倒在他的床上,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的恶心,差点捂嘴作呕出声。临走前我餧他喝下了罂粟花奶,只为了使他安神。直至今日,我仍然难以想象,如果那时候在地窖的我没有凭着直觉打昏他,那个晚上他究竟会再做出甚么事来。

仆臣千百人,朝廷上下,偌大北境,仅我一人见过他的这种样子,只有我晓得他怀有这种异样的疯病。我可说是皇宫中唯一的无规则之人,但我帮不了他,我知道方法很简单:要不摘下他那顶王冠,放他自由;要不就干脆杀了他,斩下他的首级。无比尊贵的君王族氏的首级。两者皆是荒唐至极痴人噫想。雷狮的一生就注定是这样了。在他这一代之前,加列亚早就衰落了,因为家族内部斗争,因为禁忌的近亲通婚,雷狮是加列亚的末裔。他背脊上压着历史的巨石,他族人的灵魂静默地注视他,就如同他心脏流动的血液一样漠然冰冷——史诗上记着:加列亚一族自深渊的冰川诞生,他们薄透皮肤上的羊膜是千万年前死去的紫色藻类,最终成为他们的美丽眼睛。

而关于他之后主动出征南境,发起战争的举动。我丝毫不感到意外。我忘了他向士兵宣称的是甚么理由(他们信服于他,雷狮十分具有领导者的煽动魅力)。对于他为什么发起战争,雷狮只跟我说:因为他想要离开这里。他想到南岭以外的世界去,他要拥有它们。北方实在太冷了,冬季越来越长,几年后说不准会有个永冬。

南方的巴里艾特国王驾崩于这场开疆扩土的侵略战争。他阵亡的时候,我还待在皇宫裏,雷狮也还没到前线去。他把写在薄纸上的消息扔到我面前,要我看,笑得双眼弯成了弧线,像个幸灾乐祸的恶灵邪魔,他说,嗳,安迷修,你的国王又死了。我认为自己无话可说,只警告他最好要小心,现在这样,南方人对他敌意更深了。

他没理会我的第二句话。他盯着我看了一阵子,撇着那双薄唇笑着说:安迷修,你根本不爱他们。我侧向着他,没应答。他当作是默认,又接着问了下去,他的惑意一向纯粹得令人毛骨悚然,好像他从来就是舞台底下的观众,未曾参与戏剧脚本。他说,那你究竟是为什么痛苦呢安迷修?

这个问题,我自己从来就不晓得。

也许是我发过誓吧。最后我似乎向他这么说。

雷狮·加列亚死于箭伤。在南都高耸城墙外围,一枚从高处来的黑色铁矢穿透了他的盔甲。我没有跟着他到前线去,我不是他的铁骑,更非他的将士,而我也早已决心不再踏入南境故土。我不晓得是谁的手臂拉开了巨弩,更不晓得他死的时候是甚么样子的,他可能笑了出来,他的梦覆盖在一片疾风烈雨里,而不再是荒芜冰原,那里的正午日光能烧穿视网膜,雷雨磅礡得使万兽惊惧觳竦。雷狮当时或许想嘲笑我。他比我大胆,比我疯狂,他嘴唇的血比我滚烫也比我冰凉,比我拥有过更多的希望和绝望。


死讯抵达过了几天,我离开了塔顶的房间。雷狮死后局势反转,世事难料,战乱由南方延烧上来,从山脉谷地的村庄到王都郊区,遍地是断桓残壁,腐臭血腥,飞灰融铁,死亡遗迹。结局是大陆归于一统,残忍地瓦解了分治,山河残破,血气方刚的南方骑士攻破王城,屠杀了为数不多的加列亚人,漆黑纛旗不再猎猎飘扬,三千年的帝王之血就此沉寂衰亡。北方遗民向各方仓惶散去,我向极北的地方走去,这次不再是逃亡。

环境残忍,因此北境大地未曾许诺缱绻梦境。这只是一种说法,却在我身上显着地应验了。在那个塔顶的卧房里,空间狭小,床榻粗糙坚硬,我却通常睡眠安稳。几次梦魇,记不得内容,想必也不是太重要的事。离开皇宫之后,有一阵子我行囊为枕,露宿野外,经常得替自己守庚戒备,以防野兽郊狼。这样孤寂的时日,我却经常似梦非梦地看见甚么来,那些场景中多半包含了雷狮·加列亚。有时候夜半惊醒,听见了甚么,还以为是他在和我说话,伏着我的耳梢窃窃私语。北风低沉呼啸,平貼着土地滑行。枯草气味,巍巍火苗, 那时候气候已经快速转冷,我连续几天生不起火,饥寒交迫 ,几近弹绝粮尽,逼不得已,只好将一隻袭击我的灰狼开膛剖肚。牠比我还来得瘦骨嶙峋,身上没有多少脂肪。我嚐了牠的血,然后笨拙地撕开腿部。生肉的味道腥浓呛鼻,原始野蛮,折磨感官。但牠的恶心大程度地缓解了饑饿感。沉沉睡去之前,我迟缓儿无理地想起了那个关于换命的故事。那一夜我确实地梦见了雷狮。梦里,我走了很远的路,不晓得是世上的哪一处,我平静而缓慢地徒步行走,像是送葬的步伐,不明前景,我的躯体却领着我前进,好像它拥有另一个更加成熟的灵魂。我徒手挖开了薄土,进入一个地窖,那里停摆着一具棺柩,不晓得为什么,我知道那就是他的棺柩。大理石造的棺板并未钉上,我发现我移开了长盖,然后我独自而清晰地看见了他的死亡。这么多年过去,他庄严地沉睡着,被无声禁锢在无名的异地之下。他双腕交放胸前,披风是和衬布一样的黑天鹅绒色。他容颜未改,颧骨坚硬尖削,从鼻梁到下唇的线条精致而冷漠。面色苍白宛如冰雪,双眼紧阖。他早就死了,却宛如沉睡,我试着寻找那个使他致命的贯穿伤口,却发现他的胸口好比大理石般平整无暇,他死了,姿态却好似只是经历一场深眠。他的神色庄重默然,无喜无悲,却掩藏着一种过于神秘的广漠,关于宇宙和灵魂的秘密。崭新的力量躁动于冰冷之心,静止的血液里燃烧着烈火,他将要兴起,然后一手抹去他沉睡的时光。不晓得从何时起,静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引人抑郁的烈香,脊椎末端骚动过一阵砭骨寒凉,使我差点站不住脚。我察觉到这不是我的故事,那双碰触他身体的手也不属于我,这属于那个丧失了四十九年生命的无名骑士,这该是盖希尔王的故事。此时是他死亡的七年之后。在梦里,我看见自己在棺木旁单膝下跪,这是骑士的礼节,我平稳的手上是一种陌生而狂热的尊崇,我曾经向他献上忠诚。我爱他。梦是潜意识的反射,梦不是人,梦不说谎。难道我曾爱他?难道我曾经愿想他成为我的君王?梦里我以生命换取他的复苏,我恋慕他,七年之后,我唤他的名字,他亘古的姓氏,执起他的手,将他从枯朽棺木一扶而起,他要重生,而我将要替他斩断陈旧往昔,为他开启崭新之篇章。他要如疾风烈火般再临君王。

那个人握住了我的手。他在棺材之中缓慢地睁开双眼,一霎那间,血腥紫火燎原,无限的矜贵与傲慢。雷狮·加列亚,那个王是雷狮·加列亚。多年以来我省思这个梦境的对我的意义,反反覆覆,它究竟象征的是甚么?我曾经坚信我对自己的绝对诚实,我似乎是催眠了自己,也说服了雷狮(不过他可能甚么都看透了,他总是聪明过头)。 那或许才是自我欺瞒的最高屏障。但事到如今,那个梦也和我灵魂真实的渴望一样,都是不重要的事情了。雷狮·加列亚已经死了。生命足迹之处不见歌谣,更无传说。

(*此处又见相同的删减污渍

……我找到一位长居北境的老妇人,向她租了一间房间,打算平静地渡过余生,我才三十一岁,却已望尽春秋,认为自己已别无可求。那之后又过了三十四年。她在永冬来临的第一年就病死了,我也差不多写完了这份手稿,即将获得无可搅扰的安息。这份手稿不献给谁,也不命题,谁找到了它,他便拥有一切修改的权利。

一生中,我经历过好几次死亡的瞬间,我的指尖触着它睡眠时的微颤眼睫,他曾经问我怕不怕死,那时我尚年轻气盛,却自以为沧桑成熟,经历苦难之后,错认为那副遍体鳞伤能使我睥睨众生,我装作谦卑,实际上比谁都要傲慢(或许这才是我该告解的,不过极北之地没有主教)。我不应当沉默。应当开口,认清自我,我得掏空自己伤痕的败脓。我该承认说:是的,我害怕。黯黯长夜,吐息结霜,因为死亡是永不止息的无尽凛冬。而当时二十七岁的我,尚不晓得甚么叫做冬天。

                                         






                                                         安迷修

                                    End.

以下是完食彩蛋:

①第一个被无故删减的原因是,那个晚上的后续,安迷修和雷狮·加列亚或许是在房间里做了一些隐晦事之,凭着上下段落应该可以猜测出(除了刻意地极度失礼之外,雷狮的意图中或许也包含“对性对象不忠”这个项目,来刺激安迷修)。安迷修认为无论如何,雷狮毕竟还是个被记载在史书上的君王,这点悖德的私人秘密,道德上他还是要该替他保守。

②文中世界观的时间基本上是发生在《那个不存在的骑士》五百多年前,那次的永冬持续了十年。之后北境就此荒芜,大陆归于一统。这当作一个有趣的(???里设定看看就好请勿细究(。)

*老样子了欢迎评论🌹























































天鹅之死

\小排球岩及影

Warning:   三方性转,主岩及,及影隐晦单箭头,全然地放飞自我。芭蕾舞者paro









那天岩泉待在及川小姐公寓的时候,及川不停地抽那盒土耳其香烟。室外温度只有华氏四十七度,岩泉从地铁站出来徒步过一段街区,coach卡其长大衣被融雪弄湿,皱巴巴的。及川嘲笑她,她没想搭理。及川揸樱桃色指甲油配高领米色羊毛衣,在室内捲起了袖子抽菸,灯光下她手腕内侧青筋毕露,岩泉想她最近的确瘦了,瘦得夸张,清癯削骨,一米七九海拔高只有八十磅重。及川说,小岩,下次我不会上臺啦。其实风声早就走漏了,岩泉一个月前就在报社听到这个消息了,并不新鲜。她冒着大风雪前来只是想要稍微探望一下彻子,听说她两天前去了G医院的精神科一趟。岩泉蹙了蹙眉尖,低声劝道:你认识T子也够久了,在学校的时候她就是那个样子,不要鑽牛角尖,你……你知道她没有那个意思。




T子是一位年轻的芭蕾舞者,天赋异禀。岩泉看过她跳舞的样子,黑髮黑眼,像一位东方王女。T子同时拥有几近完美的柔软与爆发张力,她的身体天生属于舞台与芭蕾,孜孜不倦,她不停地蜕变,将有一日要在千人眼前羽化成蝶。这次M舞团的总监希望她担当下一季的首席女舞者,那原本是彻子的位子。T子一上去,她就要下来了。及川和T子从同一间舞蹈学校毕业,从那时候就是这个情况,T子一直跟在彻子后头。及川说:嗳,没关係啦,我讨厌T子。她顿了一下,突地又飘忽着说:可是T子喜欢我。岩泉当时对于这句话金刚半丈摸不着脑,而等到及川再次提起这件事,已经是酒会之后了。觥筹交错人声吵杂,一袭鸽灰色鱼尾形晚礼服的T子被总监挽着手走上了宴会厅的老式旋转梯,镁光灯打在她脸上,她很年轻,漂亮,没有及川那麽优雅,显得拘谨,不知世事,纯粹,像一隻黑鸟。岩泉远远地站在会场角落陪同事架摄影机,这麽想。她没有在酒会上和及川碰头,但会后及川主动来找了她。及川还没有换下晚礼服,深黑缎面,露出整片裸背,她歪歪扭扭地在玄关蹭掉高跟鞋,她栗髮散乱,丹婷口红晕开了,脸面却苍白得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纸。她是走过来的,没搭计程车,独自走过雪地,没有一件大衣遮盖躯体。她喝醉了,浑身冰冷酒气,倒在她身上,急促又亢奋地凑着她的耳畔说话,小岩,我告诉你,她还拿了我的口红。从我的化妆室裡。她问我能不能教她跳舞,我说可以,然后我把酒从她头上淋下去了。但我还是会教她的,因为她崇拜我,她喜欢我。她说着胡话,然后睡着了。她和彻子偶尔做爱,彻子的栗髮像蛇一样缠住她的脖颈,她说,小岩,我也吻了T子喔。她太可怕了,我想要她去死,她是天才,而现在她已经为我完美了。她的指尖抵在岩泉的乳房上,像一把剃刀的银色尖端,接着她吻了岩泉,捧着她的脸颊,然后哭了。她说:可是我爱她。她好美啊。岩泉觉得她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却不去阻止,也无力阻止,因为及川彻子为艺术而生,而她的追求从起初就带着自我毁灭的徵兆。T子的舞蹈尚未成熟,她的情感表露含蓄而精准,弯曲的背嵴还没有连带血液绽出羽翼,而登台的时候,T子却宛若重生,她是羽化的黑色天鹅,浑身挟带魅惑与灭亡的毒药。






及川彻子最后仍旧是凋零了,节目首演当晚,她在家中吞下了大量的巴比妥酸盐。告别式上T子代表舞团致词,岩泉并未受邀,和报社代表一起坐在末排。T子身材单薄纤细,穿着丧服,自己一个人站在台上,直挺挺的,她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地颤抖,但声音平静。岩泉一女看见她开口说,及川彻子前辈是她最尊敬的人。 岩泉与及川认识了20年有馀,知道死讯后却连哭过也没有,告别式的早晨她在巴士上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片煎蛋,但T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却蓦然愤怒地哽咽起来,岩泉一子自始自终都是个直率的人,但她还是没让自己悲伤起来,因为她已经不晓得自己应该诅咒谁了。

Long live the king

*雷卡

*霍比特人裡的一个场景,神射手巴德杀恶龙的那个,觉得意外适合兄弟組就套了上来……就取个意境(。





——他将那隻铁矢抵在我右肩上的时候,我忍不住颤抖起来。我的灵魂也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漂浮在火海之上,不受灾难所阻,而另一半的我哀伤且恐惧,嵴椎骨发寒,双足因死亡的重量而发软。一个我俯瞰着另一个我,高声嘲讽。大火是像血一样的颜色,整个世界摇晃起来,今天早晨我换上一件灰色背心,我兄长十岁的时候穿它,已经嫌小了,现在我十三岁了,它的折边还能耷垂到我的大腿上。那隻巨龙就在我的背后,我听见它挥翅的声音,就像一阵飓风,吹落泥草土石,还有我,淼小枯瘪的我。我感觉龙嘴的热气将要烫穿毛线,再烫穿我的心脏。钟塔下的运河要被烧乾了,红宝石及黄金酒杯会从淤泥裡冒出,再被火焰拥成灰烬。我身后有恶龙,强大,危险,腹部裡有融化的千斤黄金,振翅飞翔。龙眼是琥珀的颜色,瞳孔如织布机上的纺锤,琥珀裡是燃烧的城市。我曾经幻想我能为他对抗千军万马,但我忽略了肉身,我忘了恐惧。塔楼基座岌岌可危,左脚下的木樑唧唧作响,我想迫使自己看起来无所畏惧,却突然窘迫得不能呼吸了。他扯坏了自己的弓,把弦绑到铁射臺的两端,预备射杀,我面向他,肩上架着他的箭矢。十二年来,第一次,我终于能替他分担重轭。我应当满心喜悦,此时却几乎要哭了出来,死亡太沉,火焰太烫,我羞愧得想在他面前死去,却又在灾厄前颤抖着,渴望生存。我以为我的兄长会喝斥我,鞭趋我的怯懦,而我会永远地容许他的斥骂,就如我甘心饮他烈怒的杯子。




风声和蒸气呼啸,耳膜像是被割裂了一般破碎,我怔怔地抬头起来,却看见他在向我说话,他嘴唇一开一合地,双颊布着漆黑污痕,我以为他蹙着眉头,要不然就是狠戾地微笑着,然而那裡甚麽也没有,他不喜亦不惧。弓弦被他拉满如满月,巨龙在他前,恶兽于我后,这时候他向我说话了。面目平和,有如晴空下的湖泊之心。他说:卡米尔,你看着我。






——我兄长的眼睛是紫色,紫碧玺一样的颜色,像暴风雨前的咆哮苍穹,它那麽沉,火光有它千倍耀眼,它却成了火裡的一盏灯。飞矢疾射而出,划破暴风,他的箭贯穿龙心。我的兄长跨越断桥,营救我,拥抱我,我知道他为我而来。他是英雄。他再次斩杀了恶龙,他是河谷镇三百年的传说,但在那刻他已经成了我永恒的君王。

低唱浅酌





低得个梅花梢头挂翎羽轻不可落,浅得个玉液琼浆透月光薄不可破。

开了质问箱!

定期回复,永久有效。

fanático

*试图模仿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风格

伊梅尔达·李维拉的家族做鞋子的生意,但埃克特是在卖香料的摊子前第一次遇见她的,和皮鞋没有一点关系。当时伊梅尔达只有十七岁,穿着一条紫色的绸缎裙子,地板上都是宰杀畜生过后的残渣,前几小时下了雨,伊梅达尔一边提着裙摆,一边蹙着眉头把装着茴香的瓶子扔进提蓝里。这时候她漫不经心地抬头。埃克特只记得她有一双杏核眼睛。她走路的样子像女皇一样骄傲。这些细节成了一场轰烈爱情的开端。埃克特在弹琴的时候会想起她,梦里也出现了她的影子,伴随着茴香的气味。埃克特那时候还不敢正大光明地到伊梅达尔家门外倾诉爱意,但他仍旧躲在二十公尺外的栀子花丛里弹了一个月的吉他,直到他母亲也开始烦腻起他身上这种过于浓郁的香气。埃克特穷尽一生都热爱音乐及伊梅达尔,两者不可分离,但在四六年那场节日晚会前,埃克特曾经自私地希望鞋匠的女儿伊美达尔·李维拉不会唱歌,或着像名门淑女一样厌恶流行歌手,这样他才不会崇拜她到要死去的地步。而在伊梅达尔开口之前,埃克特也没有预料到她奇特的声音会那么沙哑火热,他想象中的她要再冷漠三分,再细腻半点,没这么滚烫,没这么果决,没这么放荡。但当时臺下的埃克特在一阵热病似的震颤中几乎拿不住吉他,接着他的灵魂的确不可收拾地为她燃烧起来,为着伊梅达尔·黎维亚燃烧。他为她弹琴,为她歌唱,为她鬓角别上两朵玫瑰,伊梅达尔只在婴儿入睡后馈赠他一支探戈和一双皮靴。时时刻刻,埃克特发现自己都能为爱死去,但他此时早已无惧死亡。

Anmicius







我自幽谷间向你呼喊,我是你的灵魂也是你的回声,你曾在瞻妄里品尝过我的罪孽。我看见你,你踽踽独行,雨水及黑暗冲刷过你斗篷下的脸庞,但你向哪里去呢。你该沾染泪水的眼角现今却流下污秽,你逃亡,黑暗里有藤蔓伸来绊你的脚踝,一圈一圈的红痕,大地的气味酸甜像烂水果,泥土是腐鲸肉和死蝴蝶。你的剑尖折裂,哀哭有谁听闻,而你的悔恨被埋藏于伤疤之内,有一天,它破茧而出。我自时间之外预见你的命运,因此我怜悯你,怜悯我自己,我发了重誓及咒诅,可惜祝福失了功效,咒诅则坦露天光之下。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最终都是一样的:你要想起我,成为我,然后一切重头来过。

生活

我躯体包裹的是庸俗凡人的脾性,不特别执着也不特别抑鬱。我只是活在舞台上的群众,十六年,听戏看花,别人的剧,别人的词,别人的枝头别人的花。悲喜交加,沒有尽头,反覆无常。大声牢骚,装作高尚。关于真正的痛苦,所知甚微;关于爱,一无所知。

赌城式恋爱






年少无知的那段日子里,我们日日在浑水中争锋相对,池水色泽昏暗而不洁,漩涡裡有死鱼和吗啡糖的气息。他被我按倒在地上,T恤高高地掀了起来,露出他白云母一样的腹部皮肤,布匹似也随着呼吸起伏,他营养不良,我摸得到他七根肋骨,它们是建构他悖逆的身体顽固枝干,我暗地数数。他翻起来,狠力朝我鼻樑又揍了一拳。临去当夜我们筋疲力竭,50瓦灯泡玻璃碎了一地,家裡再也没有光亮了,黑暗从灵魂内部满溢而出,淹没了我们。他冲我没心没肝地笑出声,抓起我流血的手指,贴到他被我打裂了的嘴唇上,使我不知所措。那双唇既肿又烫,像丝绸化的火。我从来就没有忘过他血水裡窜流的香菸和麻药味道,也没有忘记我蜷缩在地毯上,泪水横着爬行,使得耳梢湿润,肮髒的地毯吞吃了它。就在那些最绝望的时候,我曾经捧起他受伤的脸颊义无反顾地吻过他。对他说:我爱你。

To Mr. A

我告诉您吧,您灵魂的味道像水,甘而无味,但如果里头一定得渗劳什子的苦味忧伤,如果这拉叽时代的风气就是这样,时髦就是这样,那就劳烦您把它变成一束玫瑰,别让水变味呗,兽不饮苦水,水苦了,兽就来饮您咯,血是甜的,您会干枯而死,像埃及木乃伊那个样子。太可怕了。到时候,听我的,包您一世安稳无忧愁,您就把那大束花抱在胸前,乖乖地妥当地,像抱着圣婴。您站着,要笑,因为等会我来摘花,顺道就去吻您了。

Thranduil








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父亲,那是在他的家裡,一幢伦敦郊区的别墅。他站在我面前。我得仰着头看他,像仰望一株柏树,一柱大理石。他的硬质西装是铁灰色。我在那之前就晓得他是在硝烟中度过半生的人,戴着绿松石戒指的手指上卷裹着死亡气息。他说出他的名字,它由複杂的蜷曲舌尖组成,接着坠落牙床,隐没柔软黑水,牙床是黑水。我没听清:先生,不好意思,能再说一次吗?这次他略略地不耐烦起来,乾脆写到纸上去,不再说话。而一直到他在42年的大战中死去之前,我们都未曾深刻地对谈交心,像对亲暱的血亲,多数时间他也不待在我身边,除非假期。我甚至认为,自己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而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子的。我整理他寄来的家书,那些信纸都发了霉,泛黄,因为我总将它们塞在书柜的底部。他告诉我:一切安好。慎重勿念。简短而淡漠,都是死了的字母,只有底端他署名的痕迹呼吸。他有军人的习性,君王的灵魂,太苛薄又太庄重,太拘谨又太傲慢。

葬礼上棺材入土的时候,牧师为他祝祷,唸了他的名字。我站在最前排观看下葬,突然恍惚了起来,好像我对此陌生一般。我想那个牧师唸得没有他自己唸得好听,只不过我父亲缺乏耐性,只讲一次,一次即使人失足。我父亲向我讲过为数不多的玩笑,都是刻薄至极,但我记不得它们了,它们模煳堪比菸灰,他只向我留了他的名字,那的确是个古老而优雅的名字。像爱一样古老,死亡一样优雅。複杂蜷曲的舌尖坠落了,隐没柔软黑水,舌尖是藤蔓,黑水是牙床。

I




他进入我的时候我听见他的抽泣声,他跨在我身上,紧紧掐着我的手掌好像我是他的浮木,休息间里的空调风口贴着透明塑胶纸,啪沙啪沙,声音游离在喘息之上。他侵入我的身体,但实际上我才是恶魔,是我引诱了他,我在他面前脱了黑色制服裙和外衣,他原本正乖乖巧巧地打手游,是我叫他去开空调,我说:喔,好热啊。我们做点别的事情吧。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是羔羊,冰清玉洁,我私处流出的血其实来自于他青蓝色的心脏,沾在学校的米黄色长沙发上。他低低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学姊。声音含煳,他哭了。进入我的时候他试图遮住我的眼睛,可惜我们交握的手沾黏在一起,他颤抖又笨拙,就是抽不开,两隻手一起拉了上去。他平日心高气傲,耸立着头颅和青涩躯体,沉默寡言,却真是个基督一样好的孩子,是我引诱了他,使他犯了罪行,至头至尾,出于我意,他却为我哭了。他的眼睛像是暴雨过后烈阳下的水洼,水气滚烫蒸腾,从指缝间洩出。他的声音沙哑无比,饱含痛苦,他说,不要看,求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襯衣剝下了,坚緻脖颈是一柱灼烧着的象牙。他进入我的时候我突然愧疚了起来,生了一丝细密悔意,我想他的人也就像象牙。但我还是龌龊地吻了他,我十七岁来第一次懂得想吻一个人究竟是甚麽意思,这麽真诚又内疚,我们在战慄与抽搐中坠落了,我早已枯朽,他随我落入污泥地裡,但他当刻仍是洁白少年。

不成活






那天他回頭朝我瞥了一眼,无心不插柳,却有种骄傲,像在望一隻髒兮兮的野狗,一种无言的恣睢。他像小孩子一样单手撑着腮,眼睛是冰蓝色的,像极北的白令海。我听见海水咆啸,裹了层糖霜的浪潮拍击着灰色岩石,大雾瀰漫,水气浸润了鲜红色肺部,我全身都湿透了,我的外衣、割了一千次的手腕、绷带。我的慾望、我的灵魂。

我咬碎了食指指甲,痛觉也被浸没,我在水中只想我要疯魔不成活。

那个不存在的骑士如是说

\cp:安雷
\半个屠龙paro,2w+\构思了非常久一段时间的文。希望能看下去。*世界观部分参考《权利的游戏》裡的七大王国*bgm:Croatian Rhapsody









这并不是个满了喜悦的故事。








  “凝望深渊者也将成为深渊。”                        ——尼采





000.
——我并不相信我听见的是敲门的声音。因为雨下得太大,那扇门又太老。雨或许会下一百年,直到这座山这个荒幽的省份也沉入大海。我的兄弟谨慎地询问我的意愿。他声若蚊蚋却耳目灵敏,甚至比我先一步听见了。从狂风暴雨之中辨别出那是指节敲击红桧木板,迷惘又坚实,优雅而绝望。这些讯息有如幽灵耳语,苍白又清晰。外头下雨了,湿气冷似鬼火,屋内开始变得像该死的冬季一样寒冷,我从扶手椅那仍了几块煤炭进壁炉,顷刻间熊熊火焰直跃而起,铁围栏后巨蛇吞吐红色生命,豔红,灼烈滚烫,足有一人高。我说,让他进来吧。这有何不可呢。寻道者就让他寻见,叩门者就给他开门,管他真正要的是甚麽。反正我早就也晓得了。无聊透顶,日光底下哪有新鲜事。
我招待他。他的样子:佩着剑,浑身湿透,头髮一绺贴在额上,可怜兮兮,他的眼睛颜色是湖水一样的岫绿,在这样的暴风雨下澄淨无波,我想那是因为它早就褪过了皮,有人为它割去了皮,为它安葬,它已经死了。它的底层或许沉淀了头颅或鲜血。这位好骑士藏匿秘密,我晓得,因为我也拥有秘密。他在我的面前用餐,我为他随意准备了肉和麵包,一杯麦酒——这对我有何难处?他肯定飢饿已久,却在我面前保持着他应有的礼教,细嚼慢咽,应对不缓不急。他像一隻山羊,行为和善,头上却生了蜷曲崎角,那个记号出卖了他。他浑身湿透,狂风暴雨摧残过他的身体,连及早先之前的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被浸湿了,痛苦,受罪。他向我微笑,却不长久望着我的眼睛。肯定的,他是个罪人,而他为此受苦,因他不得救赎。他来北方面对他的罪孽。孤身一人,他和我,我和他。只有这样了。我为狂喜咒骂神明,我已经无聊得太久,我曾经享受杀戮的喜悦,但如今我对鲜血和火焰厌倦至极,日光下没有新鲜事,尘将归尘,土将归土,只有我的兄弟曾看见我的孤独,但他不理解,无须理解,只能有我的同族理解,一个屠杀者,一个罪人,一隻兽类。我思考我该怎麽待他,他是个好骑士,珍视自己的马匹,为人有礼,微笑漂亮。而我会潜入他的湖底,扯开水草和腐烂泥土,高捧起那颗蒙了灰的头颅。他会恨我,他要以他的全人面对我,光和暗,昼与夜,他为我而来,他该随我起舞,连呼吸也小心谨慎,他在黑夜中的吐息灼热而浓稠,苦痛在其中结了网,宛如那是以生命颂唱的悖逆輓歌。暗钢穿我心。我将遭害,却不惧怕——随我走,好骑士。我鸟瞰七国之境,飞越日头和黑夜,月光清冷而银白若雪,死寂,仅有风声。这是安息,而我应该赠予你安息,高空之上没有梦境。死亡才有,他的双生子。你该向我献祭,我贪欲滔天,却仅求一物。好骑士,我们皆欲求不可求之物。拥抱我,信任我(告诉我,告诉我),吻我的唇,赠我死亡。









000.
这真是稀奇的暴风雨。安迷修想。他前方那颗参天巨松的骨干摇摇晃晃,宛如刀枪锐利的雨滴割得它遍体鳞伤。远方雷声隆隆,灰色的大地震动,白光像下落之刃般绽裂,他身下的棕色骏马躁动不安,翘起前肢嘶鸣,水花溅起,安迷修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的靴子早就湿得不能再湿。安迷修费力地勒住马匹,粗糙缰绳磨得冰冷手心一阵刺痛。上次他淋得这麽湿,已经是十五岁的时候了。南方向来舒适宜人,现在是春季,在南方,春寒料峭只是增添情趣而不增烦扰,这时候已经有金盏花和樱草,浅绿原野上开了一片不见尽头,侍女收起兽皮与厚重披肩,宫廷裡的裁缝师忙得不可开交,浅紫色和白色柔软布料,新的薄衬裙,比武大会上吹过东风,香味奇特馥郁,惹得持长枪的装甲骑士头晕目眩,宛如盛夏时节的饮酒醉意。是的,再晚一个月,极东群岛的美酒便将进贡王都,深紫琼浆甜美无比。安迷修在宴会上嚐过几回,虽然他从来不好饮酒,他也得承认那些杯中尤物同曼妙女子,惹人发狂。

但北边有甚麽呢。安迷修想。他抬起头,暴风雨仍未停歇,天空浑浊而泛着灰色,雨水从他的兜沿滴到眼睫上,再延着面庞滑落嘴唇。苦且涩。南方的雨轻柔而富含生意,带来兴盛草木和秋日丰盛。北方雨残忍无情,就像这裡的荒芜土地。

他尝试自马鞍下拿出地图,那份古地图是羊皮纸製成,理当防水,但方圆四周皆是灰濛一片,伸手除五指外不见它物。这样的情况,再精确的地图也无用武之地。北境只设有边界城牆,城牆上士兵守卫,其它地域皆无人看管,年少时期他听说,北境只属于三种人:流亡者、逃兵、通缉犯。一路过来他的确没看见多少人家,只看见倾圮堡垒荒烟漫草。北境冬季寒冷,气候诡谲多变,因此土地贫瘠,不宜人居,他在书上曾经读过。而现在融冰了,枝头上也不见黄莺,只有大型的乌鸦哑哑啼叫,在他行过树下的片刻便群飞而起,宛如一片黑雾往远山袭去。方圆百里只见死寂,路标和道路也年久失修,大多损坏严重,上头刻的都是北境古语,奇特而扭曲,安迷修看得懂一些,但那些字样都已经被侵蚀得连骨干也模煳了。安迷修只能凭着猜测,和那张地图上的指示策马前行,进入山谷前却又碰上了暴风雨。安迷修一瞬间后悔了自己怎麽没有带上随从,至少,一个就好。但即使现在让他重新选择,他恐怕还是不会带人的,就算他人生地不熟,国王陛下又答应给他百人的行队——他的任务艰钜,若真要办起事,百人恐怕嫌少。安迷修想到这裡不禁哑然失笑:显然地,南方人血液裡的神话成分还是少了点,他们不崇拜先祖,只相信眼前之物,千百份古卷的记载都不足让他们信服。长城的消息也仅是使他们起了好奇心,龙上一次侵袭七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因此他们当然耽于安逸。关于这点,安迷修倒是不会怪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半斤八两。安迷修甚至带些歉意地觉得,假设真的碰上了,他现下的心态简直是种不敬。

他的马疲倦而躁动,安迷修体谅地把牠的缰绳绑在树瘤上,自己下马探查。他感觉他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距离,认真估计起来,应该快要出森林了才是。他离开小径,又走了一小路,误打误撞地就到了一块空地上。泥土地上是落叶和残枝,安迷修猜测不久之前曾有一道闪电落在这裡,把几棵树打断了,却因为大雨的关係,火没起来,只夷出一块不规则边缘的平地。安迷修再行,拨开层层湿冷枝叶,竟发现他已经到了树林边缘。他暗地感谢上天,回头牵马,沿途做记——就算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回来。他最后成功地出了林子。安迷修早看过地图,记得出了林子后还得走一段平路,再过两座桥,才能到山裡,但出了树林后一切都会简单得多。他乘在马上,在雨中看见一个歪斜的指示排,钉在一个木桩上,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了,但箭头记号还是能辨认的。他向着那裡走去,此时暴雨更强了,水珠像弓矢般打在他的脸上手上腿上,连斗篷遮着的地方也生疼,他的马在一个水坑裡绊了一跤,扭伤前脚。安迷修只好牵着牠缓缓前行,他勉强去观察四周的景象,一路行来却找不到河流的踪迹,更不见桥樑。但就算错了,安迷修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从他决定来北境的一刻开始,就是这样了。他迎着大雨又走了几百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听见他的马匹大声嘶鸣,马驹初上战场时通常会发出这样的叫声,但他的马驯服已久,经历过多场战事,浸过同族之血。牠不该恐惧。而安迷修八成是自己错听了,雨声实在太大。而安迷修再抬头,就看见一幢房屋, 风雨当中只见框架,但再走进了看,倒确确实实是普通客栈模样。小楼有三层楼高,屋顶上有一根白石烟囱,样子坚实平凡,比例却大得古怪,客栈由黑石砌成,二三楼却镶上了木框,它北侧有座钟楼,已经年久失修,坍了下来。进山前竟有这麽一家客栈,不晓得还有没有经营,这样子看来,已经废弃了也说不定。安迷修仰着头驱马前行,到了门口。那扇门不是一般的木头,是久远以前,北境曾经盛产的红桧木,质地坚硬,色调美丽而带有香气。南方的王公贵族相当喜爱这种珍贵的木料,要得到一支未经打磨的桧木椅,就得出天价,更何况这样的大门。暴雷再度打起,安迷修牵着马,已经浑身湿透。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无论如何不能再走一步了,因此安迷修缓步上前。他扣了门。











001.

“晚上好。我是一名北境过客,能否在这裡借住一宿?”

那个人看着他,安迷修第一瞬间并没有猜测他的年龄,只想他有一副标准的北方人长相。颧骨凌厉,直挺的细鼻樑,深髮色,薄唇,极度苍白的皮肤。他的衣裤和貂皮披肩都是朴素的黑色,饰带却是深红的,安迷修记得自己在哪裡看过上头的纹路。他身材高挑,予人单薄之感却不瘦弱。北方遗民几乎都是这样子的。他的眼睛……安迷修问他是不是主人,那个人说,是。咬字清晰,有些沙哑,听得出年轻。安迷修向他说:我有一匹马,受伤了,这裡有地方能安置牠吗?那个人只说,这裡没有马厩。



“那好吧。”安迷修不太捨得地顺了顺牠的鬃毛,接着便放开缰绳。他的动作极为温柔,但他表达出了他的意思。那个人向他微笑,微微倾身,就让他进了门。

“看来你倒不是真喜欢你的伙计。”他说。

“我是挺喜欢牠的。”安迷修苦笑。“但我总得做出选择,不是吗?”

门内的光线泛红闪烁,看来是在壁炉生起了火。安迷修已有一日未进食,又浑身湿冷,此时竟有些晕眩,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幸好他自己扶住了牆壁,一放手,掌上沾了一层灰。这间客栈主厅很大,那间壁炉更是大得不可思议,都能把一隻熊塞进去了。安迷修想这裡大概也曾经有生意鼎盛的时候,可惜现在没落了。厅里只留了一张餐桌,两张椅子,安迷修坐下,那个人走进厨房,很快地拿了一点食物出来。安迷修不清楚他怎麽弄出来的,但说实话,他并不是太在乎。他们偕同用了晚餐,
“您从哪裡来?”

“南方。”

“王都?”
“ 算是的。”

“肯定是位声名显赫的好爵爷?”

“也不至于。”安迷修轻鬆迴避了他话中的隐晦处。“我想您就不可能知道我。”

“你倒懂得自谦。”

“我不懂自谦。”他拿起酒杯温手,慢慢地回应,他看见那个人在他面前眯起眼睛,那具上扬眼角一丝皱纹也没有,显示他的年轻。“我只是无可自傲。”

“您在王都甚麽职位?”

“我是铁卫。”

“那是个值得……骄傲的位子啊。”那人直盯着他,斟酌着说话。他说起话来像那种吟游诗人,或着戏子,却比较沙哑,好像他的喉咙被火焰缓慢地灼烧过,留下它的傲慢。“自古来的人族传统,七国大陆千百位骑士内,只有六位能担任铁卫。”

“铁卫也不过是俗世之人。”安迷修垂眸浅笑。“我倒很好奇,您居住北境,是一个人吗?”

“俗世凡人可屠不了龙。”他突地道。安迷修注意到他食指上有枚戒指,上头镶着一粒琥珀色猫眼石。邪异而美丽。“我说是吧?铁卫大人。”

“……”
“怎麽?难道我说错了?”

安迷修摊掌。“我很讶异您猜到了。”

“你腰上的剑。”

“啊,您说这个吗。”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扫过佩剑。剑鞘及身冰冷如暗夜。他带些惭愧地露出微笑。“艾迪兰马特钢。您果然锐眼如鹰。”

“恭维就免了。”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撕开一块羊排。他咬东西的样子让安迷修想到那些灰狼,犬齿锋利,末端沾着血色。“那可不是一般的钢铁。”

“我听说现世没有工匠能重新炼铸艾迪兰马特钢,”安迷修轻声应他的话。“因为七国内没有了术士,他们被之前的王朝集体屠杀。魔法早已是不存在的事物。而艾迪兰马特钢的锻造方法也失传了。”

“魔法依然存在。”那人说。“艾迪兰马特钢又称作暗钢。咒语还在存在剑身上,在钢铁的核心里。黑暗之物有多古老,它们也多古老。鎔铸它们的并非锅炉之火,而是龙焰。只有艾迪兰马特钢才能刺穿牠的心脏。”

“它们自龙而生,也毁灭龙。”安迷修道。

“正如毁灭深渊者必先坠落深渊,驱逐黑暗者必生于黑暗。”他的音调浑浊柔软,宛如古语吟诵。安迷修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通用语。

“您似乎爱好悖论。”安迷修摇头苦笑。“能问您的名字?”

“雷狮。”

“雷狮。”他復颂道。“……您一个人住?”

“还有我的兄弟。”

“原来如此。”安迷修颔首。“敢问您的姓氏?”

“没有姓氏。”

“这样啊。”
“怎麽?”
“我以为我见过您家族的人,不过看来我错了。”

“你认为我是甚麽家族?”

“加列亚。”安迷修说出那个陌生的名字。“北境的古老族裔了。他们遗传黑色头髮,紫色或靛色眼睛。那位‘公正的’布伦达国王就是加列亚人。可惜他后来死于暗杀。加列亚也就衰落下去了。在王都,人一旦受了伤,别人不只会来撕裂你的疮疤,还要吸他的血与腐肉。直到他乾枯成灰。”

“听起来您很厌恶这样的气氛。”雷狮说。安迷修觉得他的语气像是试探。“那您大可辞职不干。应该有很多人觊觎你的位子。”

“所以我才自愿前来北境。”安迷修放下刀叉,用餐布擦淨了手。重新戴上手套。这麽短的时间,他的指头已经被冻得僵了。“这裡只有暴风雨,龙,和您。”

“您觉得比较好?”

“好多了。”

“是吗。”他的视线不寻常地在房内飘忽,明显他不介意安迷修说的是甚麽,而他也即刻转了话锋。“北境全地足有七千公顷,你可知道龙在哪裡?”

“在龙谷裡。前面那座山谷就是了。”

“或许牠出游去了。”

“我可以等牠。”

“你能等多久?十年?二十年?”他质问。“最老的龙能活上千年。”

“我们的边境守卫兵在一个月前捎来讯息,他们见到飞龙翱翔于长城外的上空,。这是近一百年来,龙第一次现身于世人眼前。”安迷修说。“危险而壮观。长爪和巨翅延展向远方,利齿如矛,浑身鳞甲闪耀如同黑曜石,美丽又邪恶的生物。他们这样形容。而他们最后也看见牠朝着山谷的方向飞去。”

“但牠杀人,因此人要杀牠。”

“确是。”安迷修含笑颔首。“为了自保,我们总得下手为强。”

“……话说回来,您此趟前来,没有任何师班跟随?”

“嗳,我想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您乾脆连随从也不带了?”

“是。”

“大胆,实在疯狂。”雷狮喃喃谓歎,又急促地说了几句话,轻得像是生灵在北风降临前的躁动。安迷修听不清楚他究竟说甚麽。“……您叫甚麽名字,好爵爷?”

“安迷修·艾德利安。”

‘赎罪者’艾德利安。”雷狮将最后一块麵包剥半,一半给他,一半递给安迷修。“您的家族历史悠久。却从没有当过一回国王。”

“或许是我们学不会背叛。”安迷修轻声辩解。“忠心耿耿。不强大,但坚若磐石,我们能活下去。从前是,今后亦然。”

“称之固执倒恰当些。”他眯起眼睛,“我记得你们的家徽是山羊。仰望苍穹的灰色山羊。”

“我讶异您晓得。”

“很有意思的图腾。比狮龙虎豹来得有趣多了。”雷狮交叉着手掌叙述,“跪姿的羔羊象徵慈悲,在古时候,那是用来献祭的动物。而牠一旦成年长角,羊就不再圣洁了。山羊表徵的是恶魔,生有蜷曲崎角,残忍而恶毒的生物。羊拥有两种极端面向,而你们或许也是一样。”

“我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看来您年纪轻轻,却学识渊博。”安迷修哑然失笑。“您一个人在北境,竟然能晓得这些事情。”

“这没甚麽好说的。七国还有几个大族,以前是哪些,现在还是哪些。”

安迷修听闻便抬头,略感惊异,“您曾经居于七国境内?”

雷狮不答话了。他耸了耸肩,又向空气中的某一点瞥了一眼。这次安迷修晓得,他在看的是火。壁炉裡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烧得很烈,即便如此安迷修仍是觉得冷,适才他在暴雨中淋的浑身湿透,湿气沁了骨,他不禁打了个颤。但雷狮可不怜悯他,这位年轻的客栈主人又开口,他说,你知道,这五百年来,屠龙的勇士不计其数,他们没一个回来,连尸骨也没有。你觉得你自己又算什麽?

“这个嘛。”雷狮话语的用词艰涩而隐晦,极为优雅,却处处带着暗刺。但安迷修并不以为被冒犯。他只是耸了耸肩,说,“您也知道,前人虽英勇,但他们并没有一个姓艾德里安。”

客栈主人相当满意他的回答。“好啊。”他愣了一刹,便快速地这样说了,他的面色变得比进门时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些古怪的喜悦。安迷修却不知他的欢愉从何而来。

“您肯定累了。”用完餐后他从椅上起身,向安迷修递出手掌。他的指甲长而锐利,明显经过了修饰,它们被染成了纯黑色,有如黑曜石。“楼上有客房,我带您去休息吧。”

“谢谢您。”安迷修同样站起身来,他立定着微笑,却迟迟没有搭上那隻手掌。他说,真是麻烦您了。

“那您为什麽这麽高兴呢?”

雷狮略感吃惊地耸肩,他转过身体,走上楼梯,一隻烛台放在楼梯扶手上,还点燃着,深红烛火颤颤巍巍,他把它拿了起来。这才说话,他向下望着厅里的安迷修,他仍然定定地站在餐桌旁,笑容温和有礼,绿眼深处却晦暗潮湿如同湖泊。他同样看着雷狮,这次他没有迴避他的眼神。雷狮只是再次笑了起来,这次出了声音。他说:为什麽这样问呢,当然是因为你了。

“亲爱的骑士大人,”

这裡已经好久没有客人了。










007.



“早上好。”

他们一起进了早饭。用到一半的时候,雷狮才唐突地向他打了招呼。他身上衣物的款式和昨晚那套差不多,只是换了腰带而没有穿背心,暗灰色的罩衫轻薄舒适。那头鸦髮凌乱,看起来尚未梳整,但神色看着是极清醒的,不晓得是否是错觉,他看起来比昨晚来得更……。安迷修恍了恍神,一时竟找不出适当的形容词。

“早上好。”

“看来我们的爵爷睡得不好。”雷狮从火炉边踱步而来,手背在身后。他说起普通话来字正腔圆。“床榻不合君意?”

“不,你的床很好。”安迷修说。“房间出乎意料地乾淨……睡眠是我个人的问题,谢谢你的关心。”

“尽会说谎。”雷狮倚着扶手挑了眉,他嗤声,明显是不可置信。“那裡乾淨?”

“以战场上的标准看,那裡的确乾淨得不可思议。”

“这才是实话。”

雷狮又告诉他:你的马昨晚在外头叫了大半夜,今早才死的。安迷修轻轻地垂下眼眸,雷狮望不清他的神色,许多骑士只当马是骑具,他们的惋惜只因痛失良种,安迷修的缅怀像是真心诚意的,却跟观者隔了层纱,那种距离感是极古怪的。淡若雪水,读得出悲伤,却嗅不出。木製地板上有尘螨浮游,落了细细密密的光影。安迷修只道:种性强韧。

“可惜了。”他歎道。“牠是人家送我的呢。”

“谁送的?”

“我的老师。”他向雷狮说。“一位伟大的骑士。曾是铁卫之心。但他已经故去了。”

“真是遗憾……您今天得上路?”


“不,我想我还是再待一会吧。雨太大了。”


暴风雨呼啸整夜,纵使是现在,雨势也没有减缓的趋势。窗外,半鬆脱的木框敲击着石牆。大树被闪电噼断了,发出可怕的声音倒下。大地惊颤。雨水不断不断地打在屋簷上,势头未曾减弱。夜裡风撞开窗板数次,安迷修得立刻爬起来关窗,否则雨水将偕着暴风进入,打湿一切。安迷修问雷狮这雨得下多久,雷狮说,一个月上下。

“真是恶劣的气候。”

“那只因为你没有见过白风暴。”雷狮轻蔑地道。他的指尖擦过盘缘,发出尖细的摩擦声。“雪,漫天的永不停止的雪。天空被雪积得染成白色。美丽的夜晚。畜类冻死荒原,人在火炉旁瑟瑟发抖,最终心脏麻痺而死。他们被野狼捡食分尸,他们冻结的血液使狼隻疯狂。”

安迷修低声唸了圣号。“北境不宜人居。”

“这裡是死寂之地。”

“连梦也没有。”雷狮说。“北境的长夜里只有生和死。填不下梦境。龙天生不做梦,北境人也没有。”

“难道您没有做过梦?”

“没有。”

“真幸运啊。”

“看来您为其所苦。”雷狮餐用得不快,也不专心。他不断把玩着一串黄金念珠。清晨时分,那些球体在他指尖却折射出了落日的光辉。幽微而奇异,彷彿永不自深谷沉没。“我听说,心有亏欠的人才害怕做梦。”

“难道骑士也会心有亏欠?”

安迷修只笑而不答。他唇边的角度太柔和了,读不出任何情绪。他说话,“我则听说,北方人不做梦,是因为他们冷若冰霜。他们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爱。他们不给人甚麽,那麽梦也不施捨他们甚麽。”


“我看得出来,您昨晚做梦了。”雷狮稍稍前倾了上身,他眼睫很长,像是东方的流苏。“您梦见了甚麽?我很好奇。”

“那是个人隐私。”

“秘密。血腥的记忆。”他低喃。“好骑士,甚麽背叛了你的心?”

“……抱歉,您说甚麽?”

“甚麽也没有。”雷狮说。他怔怔抬眼,瞧了他半晌,便轻巧地从椅上起来。雷狮换了个语气,像是甚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问他想不想参观这裡,他的客栈。

安迷修没有拒绝他。

他得承认雷狮是名举世无双的收藏家,客栈二楼的房间堪比皇宫宝库。赤金的镜子和圣凋像,冰原狼皮,数不尽的珍奇异宝,名工匠的秘银项鍊,製作技艺失传的铠甲及盾牌。这些大多是北方的境内古物,但他也看见了一串项鍊,上头串着削尖的白色骨头,还有深红色的石头。雷狮说那是珊瑚和鲸鱼骨,南方滨海才有的东西。安迷修问他怎麽去过那裡,雷狮只说那是他祖父留下来的,和这裡多数的东西一样。

“你祖父是贵族?”安迷修夹起一颗鹅蛋大小的绿松石。不由得称奇。“想必他富可敌国。”

“曾经是。”雷狮耸耸肩,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抱兴趣。“看不出你喜欢珠宝,大人。”


“我只是懂得欣赏美物。”

“和女人吗?”

“仕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产育辛苦,夏娃的后代值得尊敬。”

“啊,会这麽说的贵族通常没有女人。”

“您太失礼了。我有个未婚妻。”安迷修对他说话,目光却未曾离开那串念珠。

“漂亮吗?”
“温顺可爱。”
“多大了?”
“十六岁而已。”

“噢,小娃子。你恐怕得教她很多事情,。”
“我不想玷污她。”
“大人,这理由听上去像是你性无能。”
“您硬要这麽想,我当然也没办法。”
“不带她上来?”
“不。我自己比较好。”

“……”
“……”
“看够了吗?”
“再一下。”

“您好奇心真浓。”

安迷修推开两隻凋花谱架,后面是一架竖琴,絃上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再向后就是房间底部,小型灯臺杂乱摆放,一把剑斜放在那裡。安迷修把它拿了起来,又叫了雷狮的名字。
其实这房间里存放不少兵器。但多数都是古旧生鏽的次级品,也有不错的品项,但那些不至于引起他的注意。只有这把剑使他起了兴趣。

他的食指滑过剑锋,轻柔而谨慎,他知道这是必须的,这不是普通的双手剑。锋刃极锐而冰冷,剑面是褐红色的,深得泛黑,安迷修认出那是血迹。已经陈了年的。不知道这是甚麽的血液。安迷修屈起指敲击剑身,音调沉而几近无声。他神色随即一敛,倒转剑柄,剑头的凋花是黑色的咆哮狮头,狮眼镶嵌了红鑽,应该是某个王族的家徽。但只是安迷修一时不起来了。

雷狮已经出了房间,没听见他的唤声。安迷修最后还是没多问什麽,他只是再次看了看剑身,又小心地放回原位。他弯腰放剑的时候雷狮走回来了,安迷修转头望他,雷狮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环胸,他罩衫最上头两颗钮扣并未扣起,胸膛苍白几乎毫无血色。喉结下的锁骨如黑蛇横亘。雷狮问他在找甚麽。安迷修说,没甚麽,一柄剑。我踢倒了。现在扶起来罢了。

青年眯起眼睛。他在看他。安迷修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点。某个瞬间他和安迷修视线相对。安迷修咽了口口水,肩膀紧绷。但最后雷狮仍旧甚麽也没问,他只说,走吧,这裡没甚麽好看的了。

二楼的走廊比上层宽得多,也铺了长地毯,色调也比较温暖——如果腥红象徵温暖的话。除却三四间储藏室,雷狮的卧房似乎也在这裡。当然,雷狮没有带他过去。最后他们经过一扇门,已经褪了漆,却可以看出门板曾经被漆成青蓝色。安迷修随口问了这是谁的房间,雷狮说那是卡米尔的。

“卡米尔是谁?”

“我的异母弟弟。”雷狮答得很快,一路走来他面带悦色,这时候甚至问了安迷修想不想进去房裡看。安迷修愣了一愣,随即说好。房间里空无一人。有一张单人床,床单上一点皱摺都没有。显示住在这裡的人的一丝不苟,安迷修没有细看被单颜色。一张书桌,笔和纸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三本书,都是极厚重的,安迷修顺手拿起来看了,翻了几页,发现自己看不懂上头的文字。那似乎是北方古语写成的籍典。书裡有插图,安迷修才瞥了几眼,也没看清画得甚麽,书就被雷狮阖上了。他似笑非笑地说,“干嘛呢,你明明看不懂。”

安迷修只是摇头,“纯粹好奇罢了。这是你弟弟看的书?”
“对。”

“他为什麽不在这裡?”

“你现在不也不待在你的房间里?”

“不,您误解我的意思了。”安迷修说。他盯着雷狮。“我指的是整个客栈,为什麽他不在客栈裡?”

雷狮突地睁大眼睛,又向着他荒谬地笑了。“喔,他当然在这间客栈。只是你一直没看见而已。”

“……原来如此。那是我多怪了。”安迷修不再追问。他打趣道。“我想,你的兄弟大概和你一样孤独了。”

“你认为我孤独?”

“恕我直言,差不多是。”

“何以见得?”
“您身上有许多不凡之处。”安迷修笑着向他微微倾身,说道。“不凡之人通常孤独。”










014.
他总是做恶梦。从去年盛夏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真正拥有过睡眠。他看见他自己的手,他的剑,血流成河,腐肉成山,他的老师。出于亲近,他吻那人的面颊,学习剑技,那些年的夏日美好如醇酒,未熟之果。

所以他宁可彻夜不眠。


安迷修很早就到楼下去了。正如雷狮所言,风雨未止。窗外,大雨滂沱得遮住了远山。灰白色一片雾气。清晨的日光破碎而幽微,诡谲怪奇之景。雷狮不知从甚麽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他听见他说,“早上好。”

“早上好。”
“外面有甚麽好看?”
“是没甚麽。”安迷修慢慢转向他。“其实我是在想,这裡究竟会不会被淹没。你也晓得雨势惊人。这裡不算高处。”

“当然不会。”雷狮走到窗前,与他交换位置,交错的时候他的手臂和他擦了一下。安迷修喃喃地说了句抱歉,然而雷狮甚麽也没说。雷狮把窗子推得更开了,雨水溅进屋内,沾湿了他的衣襟他的袖口,风像刀刃一样划过他的髮鬓。从背后看来,他除皮肤外浑身漆黑,宛如葬礼上的乌鸦。不久,窗户突然关上了,是被雷狮突然甩上的,他的动作中带着深层的歇斯底里,安迷修看得出来,那是某种狂暴的焦灼,更胜屋外的狂风骤雨,他在等甚麽呢。那重重一声甚至使房屋摇动。但安迷修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是笑着的,他说,哦,去他龙王的鬼天气。

安迷修没料到他也会讲这麽粗俗的话。正怔愣,雷狮突然朝他靠了过来。一瞬间他们贴得很近。雷狮的斗篷挂在椅背那里,他的皮肤滚烫如火,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矿石气味,还有没药……安迷修不清楚雷狮的意图,他即刻推开了他。雷狮的领口被弄得皱了,但他看也没看那裡,这甚至不影响他的情绪。他说,“嗳,警戒真重。”

“抱歉。”即便对方并不介意,安迷修还是向他表示了歉意。“王都养成的习惯,一时难改过来。望您见谅了。”

“波涛汹涌,暗潮却又难防。”雷狮微笑着说。“能理解。”

“不过我很难想象,您这样的人也有政敌。”

“为什麽?”

“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像个傻的。可怜兮兮,浑身湿透。”

安迷修晓得雷狮是在打趣他昨夜的样子。老实说,他不介意和着雷狮自我消遣一番,何况他当时的确狼狈。雨水打湿了他的褐髮和眼,以及灵魂的外衣,就如同七年前的那个行刑午后,那场遮盖悖德的倾盆大雨,教堂前的圣徒石像眼窝空洞。安迷修差点没听见雷狮的话。

“……但您来了北境。”雷狮缓道。他踱着步,一面说话。他的步伐像蛇类一样逶迤无方。“声名远播,光荣而强悍的铁卫大人。自愿孤寂一身,来到不毛之地,面对一隻古老恶兽……这令人怀疑,您究竟为了甚麽?这对您有甚麽益处?”

“龙一死,北境子民便能安生。”安迷修徐徐回答,并不慌忙。“铁卫效忠的是君主与王国。君主即权柄,王国即人民与土地。为民除害,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那你大可率领军队前来。”雷狮嗤笑着回应道。“只要人与牠对视,牠一眼便能洞察他的灵魂,灵魂即思想,思想将成为利剑。到时候,再强大的骑士也不过是风吹的杂草,只能衰落被食。龙喜悦纷争及战火。成千上万列队行军的师班,百具骨肉焚烧的浓香令牠神智昏迷,最后牠将在狂喜和暴怒中死去。而你呢,安迷修,你给牠的只有一把缝衣针似的剑。屠龙是世人对龙的献祭,你得先献上自己,才能献上死亡。而你呢,安迷修,龙要的是盛宴饕餮,而你已枯朽。”

“我不懂您的意思。”安迷修困扰地微笑。“我想牠仅仅悦纳死亡。”

“龙悦纳牠所有得不到的事物。比如死亡。”雷狮这麽说。他和安迷修在大厅中央相对而立,地毯深红,十尺上,废弃的巨大吊灯高悬头颅之上,摇摇欲坠,那裡有千百隻白色蜡烛未燃先灭,它们彷彿唱着诡谲哀歌,像是国王葬礼上的守夜烛。雷狮前一步,安迷修便退一步,一切皆属毫寸之间弔诡至极。从吊灯上看,两个人似正旋转,整间大厅正绕着他们旋转。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比如生命,比如自由。”




“……比如梦境。牠最好梦境。”雷狮如是道。

“因牠不曾有梦。”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只是相望着。谁也没有动作。除却暴雨之声,大厅内几乎落针可闻,空气间漫着空茫而幽晦的沉默。安迷修半晌才开口。“您说故事的技巧很高明,老实说,您吓了我一跳。”他说话时神色自如,连适才对峙间,他紧绷的指节无声地攀上剑柄的时候,他也没有褪去唇间柔和笑意。“但您或许对传说太过执迷了。”

雷狮只是耸了耸肩。而他身上那种逼人发疯的诡秘的气息,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客栈主人,身着黑衫黑袍,年轻而俊秀,苍白而双眼深邃。

安迷修向他沉默地告辞。他转身上楼。他上阶梯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雷狮正在背后盯着他。他确定雷狮在甚麽地方,那种窥伺感却彷彿自四面八方而来,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安迷修蹙了下眉,仍未停下步伐。



最终他只听见雷狮在下面说话,那声音不可思议地平和。他说:安迷修,明天陪我下盘棋吧。

还有一句。

但安迷修关上了门。他甚麽也没有听见。

他简单地梳洗更衣,在王都,他的随从会替他做这些琐碎的事情,他衣食无虞,有人伺候他,但那不代表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活技能。他把腰间挂着的剑卸下,和从王都带来的盔甲一起,安放在床上。然后他拿起古卷,《马德瑞里尔游记》,这是他向王都的大学士借来的。马德瑞里尔是百年前的吟游诗人,他曾经居住北境,曾见龙颜。晚年他写下了这些诗歌,裡头详细地描绘了龙的相貌,力量,及讯息。可惜这本古书已经残旧了。安迷修顺手再翻了几页,泛黄的书页被湿气侵蚀得极为脆弱,翻动时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几乎被远方的雷声掩盖了过去。一阵风啐不及防地吹进屋内,挟带飞溅雨水,烛台被弄翻了。安迷修连忙扶起。蜡烛断了半截,值得庆幸的是火没有灭。安迷修拉上厚重的天鹅绒布窗帘,繫上绳结。他坐回扶手椅上,继续翻看古籍,零零散散也不知究竟看进了多少。最后一段,马德瑞里尔费尽心思自龙窟逃出,离开了北境。他最后写道:龙窥梦,食梦。巨齿为矛,长爪为剑,双翼为夤夜,额如峻岭,鳞甲如黑曜之石。

“……目如碧玺,灼若赤金,晦若幽谷之落日;深如渊,明若晨曦。”安迷修不禁接着唸了下去。这是下一页的内容,但这里是相当有名的桥段,他小的时候就听过了。安迷修以为自己忘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背出了整段。这是残缺不全的古籍,翻过去,已经到了末页。纸被撕破了,那是古代的语言,安迷修读得吃力,而他惊异地渐渐发现,他竟然未曾读过这些文字。这是亡佚的一段。其它复写本并没有这些内容。房间裡,他艰难地低声唸出了末句。

“最初之龙诞自维吉尔之渊……古老之灵……有法力,能化身万物形体……长居北境,历代已有十七名铁卫……无人回归……暗钢,火焰,而一年中总有一月,阴风怒号,狂雷暴雨,原野哀哭……山岳摧折潜于无形,昼昼夜夜,昼昼夜夜。正当此时,龙将……”

安迷修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暴雨雷霆,未曾息绝。滂沱大雨降于荒芜大地,宛若神罚。

那是书上最后一句话。再也没有了。












021.


“您精神很差,骑士大人。”
“嗯?”
“我说,您精神很差。”
雷狮複述了一次。红黑色的木製棋盘很大,盖住了整张餐桌,像是缩小的战场。棋子上凋刻的马匹和教士栩栩如生,作工精细。这组棋或许也是名家做工。安迷修的皇后和三个士兵已经被抢了过去,再一会儿便要将军。红色国王人头不保。他已经输了三局。

“我承认我没有认真。”

“这样下棋有甚麽意思呢。”雷狮放下他的黑色堡垒。他原先让了一步,但他随即收回了。他靠向凋花椅背,显然是打算放置棋局。他再度启唇的时候,已经换了口气。气氛也随之而变。他们坐靠窗边,外头仍是暴雨未息。“您常做梦吗?”

“偶尔。”

“连昨晚也恰巧做了梦?”

“这不是个好话题。”安迷修说。“昨天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不,安迷修。我只是关心你。”雷狮看向窗外滂沱大雨。脸色读不出半分喜怒。“你梦见甚麽?”

“我何必告诉你呢。”

“说出来,您会好一点。”他看似友善地摊掌。“看得出来,您又睡不好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一起看着外头。从安迷修的角度,除了牆壁外甚麽也看不见。但雨声提供了足够的画面和想像。安迷修说:我梦见我的老师。

“你说过。”雷狮颔首。“那位……曾经的铁卫大人?”

“是。”
“他是你甚麽时候的老师?”

“年少时候。十五岁之前。”

“好像你现在很老的样子。”

“也许吧。”他说话时有些困倦,昨晚他的确几乎没睡,前一天也是。他并没有看着雷狮。“他被处死了。那时候,我把他的头从教堂广场竖的矛尖上取下来,这是犯王法的,所以我很紧张,身穿斗篷,一路跑着城堡。我第一次淋溼身体,结果就发了高烧。年少轻狂。我总是梦见这个。”

“那位大人犯了甚麽罪?”

“他叛了国。”安迷修淡道。“叛国可以是一切行为的罪名。哪怕是正义之举。他发现了另一位铁卫的秘密,却在取证揭发之前,被毒蛇反咬。教皇在公正的法庭审判他,加列安的凋像就立在厅堂中央,他明察秋毫,却不发一语。那位大人的头颅就落在刽子手的刀下,他们家族的鲜血流淌在教堂广场上,蜿蜿蜒蜒,宛若圣河,几个时辰后,却下雨了。雨水冲刷过他们的身体,洗淨了一切。”

“从这件事,你又学到了甚麽?”

“我学会了沉默。以及无论如何,人都得争斗。不为权利,只为存活。那位大人输在了怜悯上,他曾经为弱者称颂的怜悯。这是他的过错。叛国是诛族之罪,他的亲族无一存活,纵然他们无辜。他的领地归于陷害他的凶手之下。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人能再提起他的名字。”

“但你却没有忘记他。”

“我没有忘记他。我也没有忘记他教导我的公义。我们的剑必须维护公义,我们可以忘却所有,但誓言不能忘却。血债必须血偿。”骑士说。他的声音很轻,一字字却都象是凿在尘埃里,那些空气中浮游的幽灵,他无数次刺穿他们的心脏。“所以我替他復仇。”

“而我成功了。”

关于这件事,雷狮再也试探不出甚么来了。于是他问安迷修:还有甚麽?

“还有龙。”
“啊。”雷狮出声。“你在梦裡杀了牠?”

“我杀不了牠。”

“那是牠杀了你?”雷狮朝桌前挪了些,眼中 饶富兴味。“火烤?利爪刺穿?咬杀?撕裂?烈焰的滋味使你痛苦?”

“都不是。”安迷修坦言。“牠也杀不了我。”

“然后呢?”

“没了,这是痛苦之处。”安迷修说。“仅此而已。”


“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了。”

棋局重新开始。

“雨越来越大了。”安迷修突地说,却没有看向窗外。

“结束之前会特别勐烈。”

“我记得你上次说这雨得下一个月。”“怎麽了。”

“现在才过了三天。”

“不重要吧。”
“是吗。”
“雷狮,你在这裡多久了。”
“为什麽问这个。”
“一时想到,就问你了。”
“从我出生就在这裡了。”
“原来如此。你的父亲和你同住?你懂得很多,谁教导你那些事情?还有您的兄弟,这几天,我从没有见过他,他究竟在哪里?”
“你问太多了。”
“您也一样。”
“安迷修。”
“嗯?”
“你知道龙的要害在哪裡吗?”
“心脏。只有复盖心脏的龙鳞是软甲,其它部位皆会使剑尖折裂。必须一击而中。”

“非常好。”


“谢了。问这个做甚麽?”


“没事。”雷狮回应。像是乐趣,或者出于习惯,他原本手上拿着安迷修输给他的皇后抛掷把玩,这时候就捏紧了,他冲着安迷修笑得歇斯底里。安迷修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深紫会浓稠得化为阗黑。“记清楚了,你到时候就要像那样子狠狠干掉他。”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某些点上,我倒没有这麽讨厌牠。固然牠冷血无情。”安迷修说。“毕竟牠活了这麽久,待在北方,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杀牠。也挺可怜的不是麽。”

“头一次听见一个骑士这麽说。”雷狮看似被挑起了一些兴味。“可怜甚麽?”

“太无趣了。”安迷修断言道。此时他直直望着雷狮微笑道。“不是麽?”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离经叛道,亲爱的好骑士。”

“我总得设身处地地了解我的对手。”安迷修摇头说道。“而您呢。雷狮,你就这麽讨厌牠?”

“难道您有亲族为牠所害?”

“你问得太多了,骑士大人。”

“这一点也不算多。雷狮,这几天来你质问我了多少次?我不以贵族自居,但我们也应该要是对等关係。”

“这裡是我的地方,我们并不对等。并且,您愿意回答,”他狡猾地回应。“但我不乐意。”

“您最好别再说话分神。”安迷修轻移手腕,在棋盘上走出最后一步。那是骑士。黑王的人头落地。一瞬间,雷狮觉得他虽然面容困倦,绿眼下的阴影深浓如鸦羽,此时却笑得像他的红皇后一样漂亮。他说:雷狮,这局总算是我赢了。














028.


——凶手坐正位,德雷克大人。鸽灰色崭新长披风。他的妻子在笑,婴孩在怀中安睡。安迷修应该要原谅,他的老师是这样教导他的,骑士道义,他发过誓了,要当个好的骑士,正义之徒,上神之剑,是国王亲自为他册封。晚宴盛大,弄臣和美酒,盛夏时节,所有人都在笑。笑声像黄蜂飞行的声音。他的妻子美丽,婴孩柔软可爱。但他捏碎了头盖骨——捏碎了酒杯。葡萄酒沿着他的指节滴出,汩汩流下,像是鲜血,沾湿了他的手和衣服。桌底下是未曾饕饱的犬隻。他以为只有他自己听见,所有人却都听见了声音,捏碎酒杯的声音。听见了。他们站起来了,他们都看着他,指控他:你犯了罪。犯了罪。



——她最后一刻仍然喊他大人,大人,您为何如此,您没有良知吗大人,大人。我的孩子……您让他活着。生命美好。上神会为您和他展露笑颜。她的金髮散乱,那个婴孩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大了一些,她得双手环抱他。她扯着他的衣角,这时候一隻箭射穿了她的太阳穴,血溅到他的靴上。他的靴子湿了,他浑身浸血湿透,像淋了一场雨。这是仇恨所害的无辜者的血,羔羊之血,羔羊已死,而悬崖山羊生出了崎角。那个射箭的士兵站在房间门口,他在他的眼裡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红色的影子。那个士兵叫甚麽名字?好像是比尔,对了,比尔。比尔说,大人,您刚才的命令。您说全部,您说一个都不要留。大人,您十分果决,他们是叛党。斩草不留根。大人。




——您足以成为骑士的典范,您英勇无惧,手持正义,您是上神之剑。您封地的百姓都爱戴您,您也不缺仁慈。您显示了您的忠诚,您告發且剷除了他们,叛军全家,血脉裡有着罪过。血脉裡承传着罪过。您的判决英明,您使皇室不至受危。大人,您现在拥有神的光荣和人的名誉。所有人都爱您,安迷修大人。您将被称颂。


——北有恶龙。二十天前出现踪迹,翱翔长城之上。

——您全然圣洁。在您前往北境之前,我们将艾迪兰马特之剑赠予您,它们将替您斩杀邪恶。


——“怎麽杀龙?”他说,“这样。”,他握住我的手腕,紧紧的,拽得死紧。他的皮肤好烫,好似他体内有火。他抓着我的手撕开他自己的血肉,苍白胸膛,胸口裡是心脏。鼓鼓跳动。血和火焰本自一脉。硫磺和安息香水,那是牠血液的气息。那就是龙之心。牠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疯了,孤独逼疯了他,他没有梦,与他相反。牠在空无一人的客栈裡寻求死亡,那裡有梦境和自由。


——“公义。”他的老师说。那个骑士。他们手上都握着木剑,站在中庭裡。现在是冬季,细雪漫天若柳絮。“安迷修,你想信奉这件事情。但你得保持平衡。”“大人,我可以做到。我发过了誓。”“——世道凶险。安迷修,你父亲将你保护得太好 。人生不比歌谣故事。”他的双鬓已花白若雪,但目光宛如拂晓晨曦。“不论你寻求甚麽,过了头,你都必将坠落。小心,维持平衡。就算你寻求的是公义。”“您曾经说过,一个骑士只能握着他的剑和灵魂行路。”“但我们要面对斗争、金钱、不悯、名誉、权利。还有情慾。不是每个骑士都能承受这些——你看看德雷克大人,或者艾德里特大人。”“但您不是,您足以成为我的表率……”“你没有看见我的一切,亲爱的孩子。”他说。“人只得独自面对自己的暗处。”

——剑插在颅骨上。拔出来的时候,尖端已经扭曲了,弯不回去。上头的血也拭不去。他扔了那把剑。


“安迷修?”
窗板因风雨颤动。巨大的壁炉内依旧燃着熊熊烈火,湿了的新柴噼啪炸响,昼夜不息,在鲜红地毯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安迷修艰难地眨了眨眼睛。雷狮正坐在他对面。他穿着黑衫黑袍,颈上挂了一串长项鍊,红晶石的光芒幽微邪异,似乎有受苦灵魂困于中心。
“你在听吗?”
“……有,我正在听。”
“你刚才想甚麽?”
“甚麽也没有。我不过是恍神了。抱歉。”

雷狮说:你看起来很苍白。他伸手碰了安迷修的脸,触碰轻柔得不可思议,手掌从颊上滑落。安迷修仍旧坐着,没有去反抗,他甚至没有挥开他。他只是在感受到雷狮触摸时紧蹙双眉。他依然有些恍惚,映入他眼帘的事物皆乾涩而模煳,无法集中精神,太阳穴处隐隐作痛。他不该是这副样子。

“你需要休息。”雷狮对他说,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寻常的极大怜悯。“又是一夜未寝?”

“……不,我想有吧。一个小时。”

“显然你宁可不要。”
“……”
“又梦见甚麽了?”

又是同样的话。

是甚麽背叛了你的心,亲爱的好骑士? ”

安迷修没有答那句话。“雷狮。”他只是低声说。“你知道得这麽多,为什麽还在这裡?”

“您说甚麽?”他看见对边的雷狮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话语困在喉咙深处,一字一句都如同长矛利剑,却无力发出,使他自己流血。这是第四天,他的疲劳已经到了极点,彻底地击溃了他,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间正常的客栈,它诱导出这麽多邪恶,愧疚,这麽多狂烈的梦魇。他无路可走,但他从七年前起便早已无路可逃。而那种深沉的困倦感使他几近神经衰弱,他渴求真正的歇息,但他不能让自己入眠。睡眠不曾是安息,睡眠是死的帮凶,而梦境啃蚀他的血肉。

“我没事。”他说。

“你不像没事的样子。”雷狮说。“安迷修,你太累了。”

你拥有太多秘密了。


告诉我,你还隐瞒甚麽。雷狮说:告诉我。他的声音曾被古老的火焰亲吻,沙哑低沉,此刻却带了种孩童似的焦灼。他是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实实切切地,而他这样的渴望令人颤抖。这不是故作关怀,但雷狮的怜悯只源自好奇。他像个孩童,同时却令人畏惧,他的话音诱人坠落。但他也说:我会替你分担,只要你说出来,说出你的梦境。那是安慰。安迷修知道他在撒谎,雷狮擅长温柔地撒谎,他的眼中没有罪恶,只见慾望。安迷修不懂雷狮,他的眼裡有太多智慧,太古老的时间,无情而不羁,赤金般璀璨。这世上,他寻不了人,他穿越幽谷,涉过黑水,寻的是兽,古老的邪恶的兽。牠眼裡皆是浑浊慾望。可安迷修却看见了一样清晰,他为其而来。他像溺水者一样紧抓着那道晦影,他们共同的疯狂。

“你陷入了混乱,安迷修。”雷狮向他说。他们头一次离得这麽近,而那道声音也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宛若白日。他像蛇一样循循善诱。“你的復仇,安迷修,那时候发生了甚麽?”



“……我不能……”

“你可以说。安迷修。这裡没有其他人,”雷狮轻声说。他的气息嘶嘶作响,好似蛇类。“只有我。安迷修,我可以理解你。你知道我能。你知道我是甚麽。”

“……那裡有太多人。”

“甚麽人?”

“他野心太大,身为铁卫,竟图谋篡位。我在他身边早就布有探子,赶在他行动前知道了这件事情。我禀报了陛下。但铁卫兄弟之间不得互相残杀。所以那场屠杀,我是不能执行的,我也不该去,但我想我至少得看着。”他的自白声调宛如高热时的噫语,轻而虚幻,但此刻他却笑了出声,纵使他极其虚弱。“他不是我杀的。德拉科一族的晚宴上,只有我和奉旨而来讨伐的骑士知道真相。他的士兵早已埋伏在城堡内,晚宴开始的刹那。他金碧辉煌的城堡就变成了地狱。德拉科大人死在高塔的旋转梯上,他的血从最高的那阶一路流到深沟裡,阶梯湿得能使人滑跤。而那时候,我想起那位大人是怎麽样死去的,他的全族。因此是仇恨使我犯下了罪孽。”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剑上已经沾满了血。我不晓得我究竟杀了谁,或许有四个,或是五个,遍地都是尸体。我应该要在此时回头。但我没有。我在城堡内游走,我试着品嚐我冀求已久的復仇之甘美,整整六年的时间,我没有一日不渴望这个景象。这应该就是公义。但我只嗅到呛鼻血腥。无意间我进到了一间卧房,那裡是主卧室。德拉科夫人躲在那裡,她娇美瘦弱,还很年轻,尚未褪去少女的青涩气息,却已经与育儿生子,跟我的胞妹差不多年纪。她慌乱地恳求我,拉着我的衣角跪下哭泣恳求,而她怀中的孩子还只是六个月大的婴儿。她求我放了她,她说知道我行事仁慈,她知道我是公义的——我永远忘不了她哭泣的声音。她说,您从来不伤害无辜者,您是真正的骑士。大人。我犯了甚麽罪呢。”

“而这时候。有一隻箭射穿了她的头颅,她的孩子摔在地板上。我抱起来的时候,已经咽气了。她的血溅在我的衣和靴上,溅得很高,门口的那个士兵看着我,叫我大人。他把我认成了他的主子。那是他射的箭。他说他奉命行旨。大人您说,不得馀留孽种。”




“后来我受了他的爵位,得了称颂。”他的声音越渐低微,眉心拧成一团,他的头痛又犯了,像铁锤敲击,耳鸣宛若金属摩擦声使他目眦欲裂,安迷修死死闭上眼睛。额上淌下汗珠。“……我没有一晚不做梦。我梦见所有人,所有事,多是梦魇重演,而最多的还是那个女人。和那个士兵。这就是全部。我想过自杀,却失败了。我还是想着生存,却痛苦。我甚至无法离开王都,纵然我早已厌倦了那裡。而就在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北境有龙,而那裡无梦。”



说完后他立即起身,四肢百骸却全不听使唤,虚软无力。他单手强撑住了桌子,却还是差点倒下。是雷狮扶住了他,他让他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雷狮的衣上全是矿石和没药的苦涩香气,那味道几乎沁入了他的肌肤裡。他的指头烫如火箝,却柔软若羊脂。安迷修的眼皮越加沉重了,他想撑起,却找不着任何施力点,睡意如同浪潮将他淹没,黑暗像裹尸布一样掩盖了上来。他试图抗拒。溷沌中只剩下雷狮的声音,他感觉到他扶着他上楼,他说,你已经很累了。安迷修,你该休息,睡眠于你有益。你不能平静,是因为开了口,却没有说完全。你仍然在说谎,这也是罪恶。但你已经很累了,所以睡吧。安迷修被他扶到床上时仍在挣扎,但他用奇异的语言安抚他。雷狮放开他的时候,他再度昏沉地坠入了梦境。坠落前他听见雷狮说:这是最后一夜了,我还会再来。安迷修,你要安息。做梦吧。你得说完你的故事,你没有完成。但我会来找你的。安息,睡吧,安迷修。暂时先睡吧。继续做梦。

窗外雷雨交加,北境全地皆在哀哭。那些幽魂,雨水,土地深处的血液。龙和龙。这是最后一夜,他们齐声颂唱。最终一夜。

  

他陷入不可拯救的沉眠。

——你试图掩藏,就像你藏起那位大人的头颅。但他最后发出腐臭,你只好把他丢进河裡。你的双手颤抖,河水会洁淨一切。水会洁淨一切。记得吗?

我没有掩藏甚麽。



——那个士兵,他是谁?

哪个士兵?

——射杀德拉科夫人和婴儿的士兵。

他叫做……他叫做比尔。是的,他的名字叫做比尔。


——他姓甚麽?
他没有姓氏。他没有告诉我。或许他也像你一样,没有姓氏,没有家族。


——您真健忘。家族的罪痕凿刻在血液裡,这是不能忘记的,大人。您该晓得

那又与你何干?


——你的秘密。安迷修,你的梦背叛了你,它散着罪的气息。引诱阴影之物。

离开我。
 

——再想想,那个士兵是谁?他真的叫做比尔吗?一支普通箭支能贯穿头颅吗?安迷修,再想想吧。
 

安静,这不干你的事。


——比尔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有人杀了他。

——是谁?
另一个士兵。

——别撒谎了。想想他的名字。你不认得这个人。他死在德拉科夫人房间的门槛上,脖子上有一道破口,剑迅如疾风,利如闪电。使剑者技术高明。七国之下,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技艺。

停止。

——再想夫人。她哭着求你的时候,你说甚麽?你有向他说话吗?还是你冷若冰霜?慈悲的好骑士,事有蹊跷,你的梦出卖了你。事有蹊跷。

停止。


——比尔是谁,夫人又是谁杀的,那个婴儿,无辜者的血流遍地,无辜者的血流遍地。剑尖弯曲,无辜者的血流遍地。






够了。”一瞬间,安迷修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剑迅如疾风,狠如闪电。宝剑早就藏在枕头下,出鞘的艾迪兰马特钢剑身暗如夤夜。“雷狮,已经结束了。”

安迷修继续说话,他仰卧着持剑,喘息急促,胸膛一下下地起伏。“——是我杀了夫人。她下跪的时候,我的剑就刺穿了她的头颅。而士兵比尔看见了,只有他看见夫人向我哀求,只有他看见是我杀了她。我走上前去,问他名字。他顺从地告诉了我,像一隻羔羊。而我断了他的喉头。这就是最隐秘的罪孽。这就是真相。这就是梦。”他气喘吁吁。“您满意了吗?”

雷狮微笑。







035.



雷狮的胸膛被利剑穿透,龙焰锻造的暗钢发挥了功效。外头的暴风雨到了最勐烈的时候,厚重的天鹅绒布窗帘竟被吹得翻飞,风挟带雨水呼啸,白色电光闪了进来,那些照耀的瞬间,内室像是灯火通明一般,但其它时候,黑暗却是浓稠而寂寥。雷狮的身体正在起变化,先是他的眼睛,他的紫色眼睛,裡头漆黑的瞳孔已经缩成了细长针状,像是杏仁。猫和蛇类的眼睛。灼若晨曦,晦若幽谷之落日;深如渊,明若赤金。那便是龙。雷狮就是龙。




“……你从甚麽时候知道的?”他问他。声调很轻,却平静如安息之婴儿。

“一开始就起疑了。你不寻常的学识,收藏。那柄剑,那柄储藏室裡的剑是艾迪兰马特钢,那不是寻常的质料,你自己也说过。上头有陈年的血迹,而那是屠龙者的剑。你怎麽会有?那恐怕是上一个骑士留下来的,只是他没有资格杀你,因此你毁了他。太多疑点了,雷狮,你有太多秘密。而你甚至没有认真去隐藏它们,你明明能向我一次展露,你却刻意语焉不详,玩弄我。雷狮,这不过是你的游戏,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逃避我,你只是想要过程……你只对我的梦好奇,你渴望梦境,折磨我,倒在其次。而死亡,我从进门那一刻,就必定会给你了。”安迷修低道。“还有,你的兄弟卡米尔。他根本不存在,他不在这裡,不在客栈裡。他死了?还是他只是你虚构出来的人物?夜深的时候,我曾经避开你的耳目,到二楼去,打开他的房门,而那裡甚麽人也没有,一点人迹也没有。然后,你的房间在哪裡?不论哪一个楼层,我都找不到,雷狮,你也没有告诉我过。这间客栈不正常。我的马在门前惊颤嘶鸣,是因为畏惧,牠畏惧的是你的气息,我当时却没有发现,兽类之间往往能灵敏察觉。”


“雷狮,这局是我赢了。”安迷修单肘倚着床板撑起身体,他施力,从血肉中拔出剑支。

“聪明的孩子。”雷狮笑着咳出一口血,血液自唇角流下,滴到衣襟上。而他胸前的衣料早已是一片溽湿。他跪着,缓慢地向安迷修身上倒去,安迷修接住了他。他的头就抵在安迷修的肩上,下颌尖削且冰冷,安迷修想那或许是因为牠正在流血。血裡有火,有生命。牠的生命正迅速流失,牠佔据的时间需得归还大地,那是何等漫长的时光。这时候雷狮却出声了,他的吐息灼热而紊乱,但他终归在说话,他很平静地说,安迷修,你还有不知道的事情。你还不晓得真相。

“那是甚麽?”

“你向我提起过布伦达·加列亚。他的确曾经是君王,统领七国,但他不是被暗杀的。”雷狮忽地说,他的声调飘忽轻柔,他在说一个身不关己的故事,却字字清晰,宛如针扎。“很久以前,他也曾来屠龙。他仁慈且公义,受万民推崇,太平盛世,他在王都臣民的喝采之中,意气风发,带着一骑精兵到了北境。结果那裡却下起了暴雨,他浑身湿透。只好进了一间客栈,裡头有个男人,他身上有诸多秘密。不久,加列亚发现了他是龙变成的,他就是龙,龙有魔法,能化身万物,却只能在暴雨之夜变身为人。便用自己的长剑穿透对方。但龙倒下之后,他自己的手和脚也长出了一模一样的鳞片,跟他一起前来的士兵看见了,畏惧无比,就攻击他,却被他用火焰击杀,最后一队人马千百人所剩无存,逃遍地焦黑血腥而布伦达国王就此销声匿迹,朝廷上下慌茫失措,而他潜伏的叛党便趁机兴起作乱,声称王被暗杀,而他们嫁祸亲王,说他亲族相残。王都起了腥风血雨。布列亚一族也就此衰落,几乎灭绝。只有布伦达的皇弟活着,只剩下了他的皇弟,他的名字是卡米尔。只剩下他站着,人人背王而去,四处逃窜,只有他沉着地向那条龙单膝下跪,发誓会陪着他,就算他是恶龙。但人没有不死的,只有龙长存。他的弟弟最后也死了,灵魂继续在客栈裡游荡,为他的兄长服务。只有他的兄长能看见他……”他痛苦地吸气,声调却始终和煦。“安迷修,你现在晓得秘密了吗?”



你会变成我,成为我,重蹈复辙我的命运。

“……是吗。”安迷修听罢,闭上了眼睛。良久,他只是这麽说,竟似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纵然疲惫。“那很好啊。”


“这样就不做梦了吧。”



雷狮不说话了。他们之间默默无语。

“……啊”

“怎麽了?”

“没有。我在想,雨势是不是变小了。”

“已经邻近破晓了。到那一刻,暴风雨便会止息。”

“那时候你也已经死了。”

“还说不定。”

“龙的生命力比我想像中顽强。”

“可能是你刺得不够……深,咳。”

“我会叫下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安迷修微笑。“他也将杀我。”

“安迷修。”
“甚麽事情。”
“你恨我吗?”

“我为什麽恨你呢,雷狮。”他轻声说。他突然发现自己把雷狮抱得太紧了,好像在拥抱自己的情人,他的爱人。而不是龙,他以死祸赠之的龙。“你跟我是一样的。如果能,我还恨不得将我的梦给你,而你要给我你厌倦了的安息。”

龙血漆黑而滚烫,硫磺和安息香的气味此时已浓郁得沁骨,安迷修感觉自己的胸前好像着了火,一场地狱裡永恆不灭的火,烫得他忍不住咬紧牙艰。

“最后了。”
“是啊。”
“一刻钟后便要日出。那时,我就会不再是这个样子了。”

“我看更快。”

“安迷修,我想以人形死去。”他忽地说。“龙体太过巨大,消散的时间长。”

“龙会怎麽死去?”

““尘归尘,土归土。””雷狮与他同时出声说道。他们都笑了。“众生皆同。”

这时雷狮叫他吻他。他照做了。他捧着他的脸庞,而那双唇柔软若新生花苞,却即将枯朽。血腥气丰沉而狂烈。

“这有甚麽意思吗?”他之后问他。


“你不晓得。”他的眼裡闪烁着赤金的光辉,即将没落,却依旧灼目。他狡黠地说。“龙渴求牠无法求得的所有事物。”



他静静地抱着雷狮。日光即将破晓,最后的黑暗缠裹着他们。雨声减弱了下去,安迷修似乎错听见了黄莺的声音。遥远枝头上有雀跃之声。

“雷狮,”

“……嗯,”
“你曾经翱翔。”他说。“飞行是甚麽样子?”

“很安静。只有风声。”

“能看得多远?”

“所有人。日光之下,所有事情。”

“有趣吗?”

“无聊透了。”

“这样啊。”
“……天空比你想得广阔。它永远没有边际,不论你飞得多远。死寂,寒冷,自由。宛若时间,还有睡眠。”

“而那裡也没有梦。”


“……你会找到的。”安迷修握紧了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而他忽地放鬆,雷狮的手随即垂落于地。但他尚有一息尚存。

“日出了,安迷修。”

“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你有很长的日子要过,艾德里安大人。”

安迷修愣了一下,随即疑惑地摇了摇头,“为什麽突然这麽叫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拥有你的姓名。”

“那我可得珍惜了。”

“安迷修,答应我。”

“下个人来的时候,”他虚弱却狡黠地说。紫眼宛若碧玺。灼若赤金,晦若幽谷之落日;深如渊,明若晨曦。“别让他杀你。”

安迷修说:我知道了。他无奈地微笑,但那终归是个微笑。

金芒如刺,霁色初露。

不存在的人皇消散于尘土,归于死亡。







而龙获新生。

牠将永恆无梦。












*以下是曾经的骑士安迷修·艾德里安的日记。

×××年2月24日

×  ×  ×

德拉科大人邀请我到了他的宴会。婚宴。我送给他的新婚妻子一条祖母绿石的项鍊,她的颈子像天鹅一样洁白修长,穿着苹果花形蕾丝绣边的晚礼服,她是个纯洁的女人。我看着她的脖颈,却只能想像它折断后血如泉涌的样子。而我几乎无法直视D大人,我恨他,光是应酬的微笑就令我极其痛苦,坐立难安,他要还他的债,风光的时候不会太多了。我也看见了他的孩子,还是婴孩,白色的小东西,被他的母亲抱在怀裡,我想着自己届时要摔碎他的头颅,脑浆和血液流出镶嵌蓝宝石的眼眶,那画面清晰得使我晕眩。上神哪,我真的是这麽残酷的人吗,我的復仇必须使血流成河,生灵涂炭,D大人和流其血脉的人都要死,这是我的復仇。D大人罪有应得,我会亲自在大教堂广场斩下他的头颅。但无知孩童真的有罪吗?他也该同他的父亲一起受罚吗?若是有无辜者不可死的道理,我那位师父不也是公义的吗?我是实行了正道,还是放任了己身的私慾——啊啊,难不成我渴望杀戮吗?我竟然像那些可耻的无德者一样,贪婪不必要的鲜血?不论如何7日后的家宴,他们就要行动了。上神啊。请赐我力量吧。






××××年7月5日
(*污痕)
您已经可以安息了。虽然您的名字依旧没有(*污痕)得到(*污痕)正义。

(*污痕)换了剑。








××××年4月7日
受封的日子。我也将被派遣往北境,为了杀一条未必能寻着的恶龙。这十分荒谬,可笑,但我想我会感谢这条龙,是牠让我能逃离荣誉及赞扬,还有玫瑰及百合做的冠冕。我应得的是一顶荆棘环,或者是一瓶东方的毒药。但是没有人能赐予我这些物品,他们不晓得,也没有资格。我的未婚妻天天来找我,希望让我开心,她十分可爱,但在和平的日子里,光天化日晴空万里,又有谁不可爱呢?我要自己向她微笑,我做得到,但这令我感到疲倦……不禁再度感谢那条北方的孤独的龙(嗯,我猜牠大概很孤独吧),也许杀死牠之后,我可以为牠造一座坟墓。陛下许诺我百人的行队,但我想我自己一个人就足了。龙目之前,爱憎与罪皆被洞察,牠理解这世上的一切,一切于牠皆是虚无,连带死亡或许也是虚无……龙的生命究竟有什麽意义呢。到时候在北境,我们都将孑孓一身。牠只是我的,我也只属于牠,不论如何,届时我们都将独自面对自己的一切,一身一人,一龙一剑,我们撕碎对方的心脏,同时也将接纳一切,包括爱与仇恨,梦境与死亡。








end.

  



*同样地想要一些评论,十分感谢了(合手)

一絲不掛






那天在南京,所有紅鵲楼裡的姊妹和拿着枪的日本军人都看见了,还穿着花缎黑旗袍的Y是如何从窗口跳下去的,大清早醒来她尚脂粉未施,苍白着一张脸秀髮散乱,她五官较浅,过去那些客人特爱她这副慵懒样子,她跳之前紧捏着我的手,我感觉她手心沁汗沁得凶,她沙哑地自言自语,盯着那对还没被砸掉的鸳鸯琉璃瓶发怔,眼神却决绝得吓人,她的眼裡一直都存在某种不流于俗的不羁,此时更狠似野兽。她坠下去的霎那我尖叫得像死耗子,旁边的日本兵打了我一巴掌。Y撞上地面的时候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咽喉裡裡头全是惶恐与泪。但Y又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她像一隻重生的鸟。日本兵向她开了三枪没有一枪使她犹豫,她飞快地蹭掉了高跟鞋,赤着一双脚撩起裙角就跑。玻璃渣和血都扎在她脚上,可她就是跑。后来我听说Y去找了她在伪军政府当官的姘头,她却没有忘记我,她捎来一封信和一块金条使我出南京,我和一群浑身汗臭的军官坐在大卡车上只想着Y。她还好吗,她活着吗,她自由了吗。但我再也没收到她的消息,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日本兵姦了。如此乱世,一个楼中女人孑孓一身,能斗争出甚麽结果呢。我只想这世上的人心都被狗吃了。我最后在内地找到了男人,洒落一身红尘落了根,结婚的时候我想过给Y发帖,但我不晓得她住在哪裡,只听人家说她也到了重庆。后来我去街上看电影的时候遇到了Y,她还是穿那件花缎黑旗袍,曾经褪了色又染上去了,浅薄五官苍白依旧,她瘦了,背嵴直挺,拿着一把黑伞。Y不再穿高跟鞋了。我见到她在中药街街角抽烟,烟头画出模煳白圈,一环吐了一环散。我记得她以前不抽的。她眼尖,早瞧见我了,她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急切地问说那Y你又怎样呢。我男人惊异地瞪着我,讶异我会跟这样气味的女人搭话。我们在街角小叙半晌,电影快到开演时间了,我问Y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看。她笑着婉拒了,她说她等等还有事情,这次不了。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隐隐地痛起来,像有人剜了块血淋淋的肉。我说Y你还接客人吗,Y不答话了。这时候一个男人从马路对面远远地朝她走来,Y只瞥了一眼,指上便发力捻了菸,灰落在布鞋尖,我晓得她意思,安静地走了。临去前听见Y在我背后困倦地说,再见。我发现她竟然有了菸嗓子。二十步后,我再回头,那裡已经是交叠的影子,刚才那个男人正揽着她的腰吻她的嘴,她仰头应和着,蜷曲鸦髮散耷在肩头上,她手搭在他肩上,像死去的白蛇头。如今小楼裡的姑娘都抛尽了胭脂粉黛,一丝不挂,身上伤痕累累却总是清白了,乾淨了。但Y不同,她还是令人疯狂的女人,滚滚红尘裹她的双乳使她散着一种涩去了的馥郁。她柔软而平衡地踮着脚尖,不急不徐,以前她从不这样的。我想起我刚才看见她的眼睛,那裡头的自由早已枯萎,只落了一片荒芜天地乾乾净净尘骨灰。

我见今夜漫天雪

碧落黄泉与君归。

那个晚上他说:你母亲爱你。我们膝盖簇着膝盖,我想睡了,我们都即将远行。他冷静得像一棵松树,苍白嘴唇颤也不颤,黑暗中我困乏迷惘地伸手碰他的脸,眼角肃穆皱纹,庄严颊上冰凉湿润。爱我的是母亲,一个夏娃生我,却是一个亚当传我灿烂金髮冰蓝眼睛;路人隔着十五公尺向我们微笑,是他教我抽烟又迫我戒菸;是他苛言劝我情爱愚蠢,薄凉灵魂又爱我至深深不可救。我们都没有回来。他身后只馀我高贵衣装古老血统,杀人把戏,我曾经不懂爱,他从没有教我爱是甚麽,现在我晓得他为什麽隐瞒奥秘,因爱如刀割。

Brenda

你将梦见我的梦境,我那不死的遗留千年的狂臆,造物主们也无法实现的梦。你腥紅狐裘加身,游荡其中,不屑地左顾右盼,走马看花过一切美善,接着向路西法的大地睨去,宛若狂风,那里有你的王座。你的眼睛是紫色,海螺织布的紫,火焰的紫,碧玺,暴风雨,航行的腓尼基人。记住,盐和火毁灭了迦太基。我们是一样的,我自由,而你被拘束;我面向深渊,而你即是深渊,你是镜象,你是逃亡之亚伯,我是元我,我是死亡之该隐。无论如何,你承袭了爱与恨的咒诅,是的,我们的命运,我们共通的宿命。我们都是海神的孩子,梦见不可梦之物,渴求不可求之物。利刃穿我心,巨剑抹你喉,我们都曾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暴戾柔和哀伤鄙夷绝望,都是他,他的千面相,我们以生命及欲望渴求的双剑。然后我们沉默,血液高溅入正午苍穹,溅入坠落日轮的午睡中。卷轴腐烂了,故事说完了,一千零一个夜晚过去,黑暗里你高声讥嘲宛如讴歌,你的喉咙里有反逆之刺,你手支着棺材木笑了,你说:嗳,那是你呀,×××。但我们的蝴蝶骨皆向海洋延展去,你的羽翼矫健丰美,肋间的空洞有浪潮的声音,有雷霆声隆隆,有船帆撕裂的声响,你的灵魂央求回归,央求自由,央求崭新之篇章。他是你求之而永不得的权杖,你进入黑水裏寻他。窗外的乌鸦在啼,惊醒了你,你並不畏懼也不顫抖,你在夤夜裏蔑視我,否认我,卻繼續向我的梦里走去。而我告訴你:我是你的先驱者,我已然沉没。

因我信他将获永生


他说:卡米尔,现在就闭上眼睛。不要看。没甚麽。那只是一隻蛆虫和一万隻黑蝶,泫然欲泣的烂去眼眶,白色的肿胀蛆虫在裡头缓缓蠕动,体液沾满腐肉,黏黏稠稠——听好了,这就是世界的样子。他庄严地向我说话了,他的声音与空气擦撞出火星子。我看不见他,但我信他。我们就在加利利海的渔船上。听好了,听好了。银白闪电劈开花岗岩雕塑,恆星爆炸海洋横落,一切的一切都要终结,尘归尘,土归土,虚空的虚空。传道人在摄氏三百六十七度裡唱末日歌。蓝色流星掉进皇宫,大火烧了三百年没有熄灭。我们逃走吧。他很傲慢地宣告,就像个王,我永生的王。我的兄长是疯子,他说,我们要坠落了,卡米尔,你不要看。我掌心贴紧他血肉上,随他前行。而就算我们到了地狱火烧枯我的骨骼我也绝不睁眼,除非他让我看他的眼睛。

一笑倾国


我和H说,以我们的好同学L那副皮相,生来就应该是张爱玲或着白先勇小说裡那种交际花,该让她鸦黑秀髮绾拢起,妆容冷豔世俗,穿缎面高叉旗袍脚上蹬高根金凉鞋,她皮肤是蜜色,指骨头嶙峋又修长,肩膀削挺的,棕眼里异国祸水凝成羊脂玉露,款摆着腰身跟着那双紧緻大长腿走场一遭,够骚包,但这麽搞就要走出他们西洋model的味道了,太自信,不伦不类。对啦,应当让她倚在舞厅裡那根象牙白大柱上,呼上一口碰不着天花板的烟,挟二十三釐米长的菸杆子,指甲要素色,嘴唇要抹红。却万不要勾。轻慢慵懒,馀光掠着谁了,谁还不得在顷刻间白骨酥麻化水。她会是十里洋场女王,地煞星,天王老子也想舔她的脚指,拾她扔了一地的怜悯。但L可千万不要笑,她要是那样笑起来,那便得长烟一空。人们要从敬她变成爱她,抛掷金钞要成馋吻。偏偏L又是那麽爱笑的人。因此我愤愤地向H说,咱的生意做不成了。但这三年内,L的嘴唇我还是要为她画红一次的。

焚烧伊甸园

我说,安迷修,我们今晚就别当人了,别当甚麽狗屁亚当,我们赤身露体,肋骨一根也不要缺,它们嶙峋造不出夏娃的脸庞。我们一无所有,你最好也忘了你拉拉杂杂的骑士道守则,别走正路,别看我,别对着哪个小姐朗诵十四行诗:把剑尖对准所有人,对准我们的每一吋肌肤皮肉血管,绽裂腐臭恶之华。创世第六天,我们不作飞鸟走兽,非狮非虎非狼,我们不坠落也不爬升,不跟上傻蛋伊卡洛斯的航道。我们后背有蝴蝶骨却没有翅膀,你眼中不带玫瑰刺。安迷修,天地为我们而造,大水为我们而分,我们要烧乾它再如摩西过红海,安迷修,此刻已有光,今夜我们将作大火。

月光里的鱼









雷那天在俱樂部裡喝到酩酊大醉。他把口袋裏的英镑揉得稀巴烂,代表真理鄙视金钱,诺曼到场的时候就听着他口齿不清地胡说八道:嗳,是的,好的。好,我有听到。他这样应声,边把雷从长座沙发上抱起来,将青年从血池一样的腥红里救出。雷被他带上马车,街道的圆石头都生苔,马车轮子颠了又颠,雷的额头磕到窗框子,于是眉头紧蹙,晕乎乎地醒来了。他眨眨眼睛发现诺曼在对座看他。夜深如水,窗外伦敦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亮是金色的湖泊陷阱,玉盘子里有头颅。诺曼竖起一根手指头向雷笑,他说,啊,雷,你可不要再说话了呀。雷没听话,扳着诺曼的手,探出上身蛮横无理地寻他的嘴唇,像撕开一本百科全书寻找真理。最后他们安静地接吻了。马车还在走,他们都是被月光網住了的魚。

“他领我私奔上大船又上火车,到了光华闪耀亚特兰大。他吻我的手背和肚腹上的花形刺青,没抽完的劣质雪茄扔在梳妆台,我老爹告訴過我他体内住着恶魔,当他翻过我的身体时我像他的其它女孩一样娇笑又喘息,然而我心仍属加勒比海上漂泊哈瓦那。”

平凡之路


我曾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像花像草像树木一样地活着。也曾豪气提笔如蘸得大江水,随手捞得湖中月,纸上渲出一方宇宙星辰。但实际上我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芥,拥有的一切皆要飘散如烟。我发觉我自己像你又像他,大太阳下,走夜路一样模煳,跌跌撞撞,越加惶恐。我为自己的骄傲死命向床头前那面大镜辩驳,镜面我擦得亮晶晶的,映出我那些桌子椅子家具檯灯,却没有我的影子,我愤慨,咆哮,可镜子是个聋哑人。我以为我在道上迷了路,一日我却发现我始终在一座城里,未曾离开。最终我接受了平凡,获得了自由,走出了城门,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天空是蓝色,我和谁都一样,是孑孓一芥渺茫生灵,没有人想听我说甚麽话,甚至没人爱我,没有任何人会多瞥我一眼了,我刷啦啦褪下金装佛衣,在这世间赤身露体,却比哪一刻都想要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大唱我自己的歌。

鍍金蜉蝣

他像个魔鬼般信步而行,噙着华尔街地狱的双边十五度微笑。金钞及香槟作塔,哈瓦那雪茄作薰香,萨克管及长号作圣乐。我们都是镀金时代裡的蜉蝣,或者一粒暴涛中的岩礁,载浮载沉,来日无多,去日多苦。但菲兹杰拉德却万分骄傲,他昂首摊掌,说他渴望永垂不朽,他就要灿烂永恆。

不知所云

*安雷

我不愿意多为他吐一个赘字。總而言之,那是个傻蛋和狂人。他眼眶里镶嵌疯狂的绿松石,温文有礼,气质彬彬,白衬衫,打整齐领带,替自己的双剑起不合时宜的怪名字:艾里亚斯特达,露琪亚格瑞特。酒量差,一盏蘭姆下肚,面色发潮红,桃心木吧台上说胡话,一张脸抬着,棕色眼睫扬起若风帆,肩胛里藏花豹和蝴蝶,狠狠撞上磨坊的褐色风车,撒了一地骨灰似的小麦屑。他是虔诚基督徒,我却想他有一天可能会去自杀,为公为义,当他从旷野中的百合花里大彻大悟:安迷修便是亚当之过。他死拧着眉头指责我的罪过,舌尖如钢铁,酒精却也曾摧他带着慈悲触碰我,那时候他有圣子和恶魔的温柔,他说:雷狮,你得做好人啊。否则你要被咒诅的,这样你可活不久,你就要死,你不能死。这也是胡话。他喊了我名字三次:雷狮。雷狮。雷狮。第三次最为沉重,却升上了天堂,最终他艰难地垮了下来,忘却所有,坠入勒特河不再复生,闭阖的嘴唇是咬碎了的玫瑰。我在他眼里的潭水和黑暗裏踽踽独行,鬼没碰上,厄运不遭,倒是遇见了傻子和狂徒,还有一个亲吻罪孽的殉道者,他的泪水滴到我的脚指尖上。如今我已七十歲,他却死了。我现在还记得他。

繁花圣母


帕洛斯在七岁那年知道了心脏在胸膛左边,刺下去,杀人很容易。他垃圾桶裡捡来的刀子是自渎者湿热掌间的权杖,是插满玻璃花瓶的挺立百合花。他感觉他在房间里杀死的老东西存在他的内裡,和血液溷杂在一起,在血管间奔流,从毛孔洩出,他的嘴巴会吐出老人粉红色的舌头,他的生命在他体内,帕洛斯自己的身体则像烂掉的桃子一样鼓胀,馥郁汁液喷涌而出,像坟花从死人堆上长出来。小孩子帕洛斯蜷曲着身体撒谎,他对自己说:喔,你一点事情也没有。你不孤单。你有钱了。你活着。他牙齿喀啦喀啦响,把食指放进嘴巴裡,涎液和污垢血水作糖浆,具安定效果。他哆哆嗦嗦掏出口袋里的纸钞数:一、二、三。一、二、三。大理石膝盖窝下窜过一隻大老鼠,帕洛斯没感觉,一朵狂喜的灰云自水沟升起,他颤抖着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去吻甚麽东西,他趴下半身探寻,小巷地板湿湿黏黏,沾水的烂泥和稻草屑。但小帕洛斯孑孓一人,甚麽也没有,最后他只好万分热情地亲吻自己的影子。帕洛斯的影子会爱他的罪孽和他,以及他体内的灿烂繁花。

不求成佛

我不求重生也不求成佛,我苟活,求一柱香烛燃我成灰,逆洩酒川洗我清白若雪,还我一方淨土,赐我泪和呜咽,放我自由一身轻如烟。

这是《永恒回溯史诗》的前传

/安雷

/如题。

/有玩旧设梗。然后“这个时间”的安迷修或许是黑安。



“又见面了。”

“是啊,您也是。”

“你又杀了他。”

“的确,创世主大人。”

“这是第两千七百四十二次。”

“啊,您记性甚好。”

“参赛者安迷修,你这次是为了甚麽而来?”

“自然,我为毁灭他而来。”

“听起来,你是很恨他。你恨×××。你憎恨他的时间有千千万万个,你曾飞越黑门山,也曾赤脚跋涉过幽谷,你求过安息,然而寒冰和闇影都熄不了你灵魂的火。这像是爱而非恨,我的孩子。”

“说笑了,大人。我是他的仇人,和他的公义一般是他的仇家。”

“你若是他的仇人,他死的时刻你就不会吻他的嘴唇,就算穿刺他胸膛的剑是你的。你是我造的人类,我想我是完全理解你的。”

“您说笑了。大人,我还要咒诅他。这个他被我的剑尖所杀,我还要害下一个他。我要咒他被你我所恨却被世界所爱,要咒他不得容于世俗,他一辈子都要疏狂,要傲慢,要疯狂,他要比今世还强大,他将被孤独高举有如星辰,会有人跟随他的脚踪,他们爱他,但他一辈子也不要爱甚麽人,他掌间富饶又一无所有,他只拥有他自己,他只要看重他自己。大地要爬行俯伏着为他奉上王座,这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枷锁,他得自食其果,我咒诅他无法自由。”

“说不定他下辈子便狂狷如你了。”

“那倒不错。”

“你喜欢这样的人?”

“这个嘛,大人。我最讨厌的就是跟我一样的人。”

“或许下个世界的你也不一样了。”

“……”

“那麽这就是你的愿望了?”

“是的。亲爱的创世主大人。我要一个新的世界,为咒诅他而生的世界。”

“纵然如此你们的命运也不能改变。这你是晓得的,你已经经历了千万次失败,参赛者安迷修。”

“宿命高于万有之上,那是时间之间最大的奥秘。连神之手也无可触碰。那是独立于一切外的律法。”

“连您也有命运麽?”

“是的。”

“我该为此为您至上歉意?”

“不必了。”

“……”

“那麽,这裡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如同以往。”

“这将会是崭新的世界。”

“我十分期待。”

“闭上眼睛吧,安迷修。”

“谢谢您,但我想在下个地方保持清醒。”

“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宁可自己迷茫昏沉,而不要明瞭一切。醒着是痛苦的,睡眠是死的兄弟,但睡眠是善的。而安迷修,你却曾向我要索永恆的清醒。遗忘是我赐予的美物,你却不屑一顾。那天你就要理解了,你要理解一切,理解会伴随永世的哀哭。”

“这次您话可真多,我一向以为您沉默寡言。创世主大人。”

“你也是。”

“……”

“……”

“这时候,是我该和您说再见了。”

“我们是必要再见的。”

“那我或许也不用再说了。祝您幸运。”

“安迷修,你祝福你自己吧。”

“您自己说过宿命是不可变的。”

“但你还是有尝试的自由,你仍旧能向我祈祷。亲爱的安迷修。”









那个永恆又不存在的骑士再次躬身,在消失前露出了异教徒的虔诚微笑。









“大人,我愿我自己不再爱他。”

我可以弃绝百川也弃绝海;捨了额上一点模煳朱砂痣,捨了牆上一抹清浅白月光;人情冷暖,童年泡影,柜中妖魔。再来,再来,弃了成山之金钞银箔,弃了万世之功名利禄,弃了世人之觳悚称颂。我终成庸俗白骨,我欺瞒,我坠落,我来不及为自己唱出一首哀歌,只来得及握住你的手。

安迷修

你拿鲜花以遮掩刀剑,血影与银光,你的剑却只是为了保卫一朵玫瑰。

永恆回溯史诗

/cp: 安雷
/半個王国骑士paro,略微长
*这是一个永恆循环的故事。*文体致敬《蜘蛛女之吻》

“……那只是第一夜,但一系列的世纪已经先它而过去。”       ——《犹大法典教选》


00000000000.
——从我们口中流出的字词绵延成丝,将寰宇裹成蚕蛹,裡头的蝉翼却早已枯乾成灰,线一落,它随风消逝,不留飞行之踪影。那些故事,血和影子,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这时候你忍不住荒谬地笑了),一千零一……还会有的,还会有的,再一个晚上。我听见时间之河的水声,我们都被淹没了,石砾擦伤我们綑绑的双足,它流向沙漠外的海洋。第一千零一个晚上终于要来了,你在全然的黑暗中眨动双眼,吐出的气息如同死亡般触手可及。你说你还存有一句话。但来不及了,你被挡在门外了,等待吧,你可以沉睡,可以遗忘,最好的便是遗忘,那样是于你有益的。你千万不要梦见我,否则死亡也将看见你的眼睛;你可以娶妻生子,养花莳草,将利剑换成牧羊之杖,脚下白骨变成长长萋草,你可以温柔地待万事万物,但你最好遗忘你口述过的海洋和异国花鸟,否则那头荒漠裡的孤独鲸鱼也将吞噬你,你像约拿一样受难。牠红黑腐臭之肚腹裡暗无天日,而你蜷起半身,双手紧紧扣住自己的头颅,指骨喀喀作响,因为恐惧因为悔恨因为痛苦,鑽子在头骨裡摩擦,你尖叫出声,你在永恆长存的一瞬间想起了我,你想起你无法自中脱逃的一次杀戮,无法安息的一场遗忘。羔羊之血顺着你的背嵴的凹槽流下,灼烧,你的骨肉成灰。所以,所以,为了不致如此,暂时地安息吧,忘却一切,直到双剑再次于你年轻的掌间现形。那时候,你要抛却你拥抱的山河大地,背向它,你踩着沙砾地,你的剑被你背在身后,你年轻的背嵴微微躬起,月光照在上头,皮肤一片银白,你像隻试探的豹子,手心汗湿,小心谨慎,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渡过吧,我便是你的试探,我会在水上等你。那时候,不论如何,你得走向我。你终会走向我。

0001.
他被蒙着双眼,试着再度打开自己的感官,他在这个地方只听见鏽铁和黑暗的呻吟,气味潮湿,石阶很滑,他感觉自己一直不停地向下走,转过一个又一个旋转梯,他几乎不能走稳,阶面生满了霉苔。脚踝上的铁鍊狠地擦过另一隻脚的皮肉,他的胫骨被穿皮靴的脚用力地踢了一下,小腿一阵麻木,若不是长年的训练他几乎要直接跪倒在深宫地牢的铁闸门前。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他听见身旁两个守卫嗤笑一阵。但这次他们将他粗暴地按倒了,砾石地参差不齐,膝盖重重磕了上去。他们在他身后说,“好了,我们只能送你到这裡了,”
“祝好运啊,安迷修“大人”。”
他感到一阵席捲全身的的晕眩,一瞬间他觉得这似曾相识,然后他再度坠落深渊。




0002.

“哟,竭诚欢迎,竭诚欢迎。”
“……”
“看来是个哑巴。”
“……这不干你的事。”
“倒是伶牙俐齿。怎麽进来的?”
“这个也不是您的事情。”
“嗯……你叫甚麽?”
“安迷修。”
“从没听说。阁下是贵族?”
“我是个骑士。”
“啊,您指那些走狗。”
“……?”
“那些早该淘汰的烂盔甲,一边骑着年轻婊子一边挥着剑唸圣词的人。老实说吧,您上过哪家大人的大小姐?”
“……您可以再没有礼貌一点。我从没有做过你口中那些恶事。我甚至没有犯罪。”
“你不犯罪就不会进来,安迷修。我们的大主教和上神总是主持正义。”
“……我是被冤枉的。大主教也是人,人便会犯错,他也许是一时煳涂。”
“我看他会穿着他重达七龙斤的珠宝圣袍煳涂至死。人家会在他身上洒香料,但你只会在这裡腐臭发烂。”
“我会出去的。”
“啊,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这麽说。”
“那你不也是?”
“这个嘛,我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你怎麽撑过的?我听人家说,从没人在这裡能待超过十日,因为这裡的黑暗让他们发疯。”
“那你看我难道不像疯子?”
“你言语偏激但明显神智清明。谁帮助你?”
“怎麽会有人能帮助我?这里可是七大国境内管理最严密的死牢。”
“我只觉得你或许有那个能力。”
“就算有我也不会对你坦白:人人自危。傻子都懂这个道理啊安迷修阁下。”
“那就罢了。话说您大人似乎没向我提起您的名讳。”
“布伦达。”
“兴许您是位新兴贵族?”
“哦,何以见得”
“……没事,我已经十年不待在王城了。老实说,我并不认得您。”
“无妨。我们彼此彼此。”
“……您说话听上去是北方子民?”
“怎麽可能呢。你可能得请狱卒为您检查耳朵。我是道地的皇都子民,在象徵公义的十三境及九大王国之主,‘永恆的’凯尔萨·安德里斯的权利之手护庇下安然居住。”

“连死也要死在这裡。”
“或许。”
“……那我大概是一时错听了。抱歉,您的确不像北方人。”
“免了。我说阁下的口音听起来倒是杂交型的。云游四方?”
“算是吧。”
“旅行嘛,骑士竟然这麽有閒情逸致。都去了哪?”
“……这不是您的事情。您得问太多了。”
“好吧,随你。反正您迟早会向我说的。”
“为什麽?”
“这裡除了对谈和睡眠以外也无事可做。”
“又或许我可以手段粗暴地让你住嘴。”
“啊,我保证你不会敢的。亲爱的安迷修骑士大人。”
“……”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开始你在这座牢裡里第一场平静的睡眠。”
“你是想说这或许是最后一场。”
“这麽黑的地方,人很难长时间保持心平气和。”
“不是这裡,躺离我远一点。”
“……”
“那麽晚安哪安迷修阁下。”
“……晚安,”
“布伦达大人。”



0023.

“……咳,咳,这水真髒。”
“玻璃渣和灰尘,噢,狱卒大人可能会再加点好料,为你。”
“这喝了准会死。”
“那就别喝。”
“……”
“好啦,就施捨你一两口。接着。”
“……为什麽你的这麽乾淨?”
“啊,这又是骑士不会想理解的差别待遇。”
“我想这也是你能在这裡活过一个月的原因?”
“不喝拉倒,有求于人就最好闭紧嘴巴。”
“……您允许我提一个隐私问题吗?”
“嗯?”
“您究竟是为什麽进来的?”
“噢,这个嘛,我是政[鞥]治犯。我罪无可赦,背叛了我与尊敬殿下的誓言。”
“这是废话,这狱裡的人都顶着一样的罪名。”
“我讲的足够清楚。这个话题太敏感了,换一个。”
“好吧。”
“……您……平日有甚麽嗜好吗?”
“有够烂的。下个”
“您有爱人吗?”
“这更糟了。没有。下个。”
“……您喜欢吟诗吗?不我也想您不会。”
“看来阁下非常不擅口舌之道。我好奇你都怎麽取悦你那些贵族仕女的。”
“我的确不精于此技。但恕我直言,您也压根并非女性。”
“那我想知道你取悦你主子的方式。”
“谄媚的不实之言出自奸臣,我只说我应当说的。”
“你应当说,因为这样你才能好好活过明天。凯尔萨一向喜欢精巧漂亮的马屁,不管衬不衬他。你说了,他就给你加官觐爵,一下从屠夫变成大人。”
“您直呼国王的名讳。”
“那又如何,这裡有人介意?”
“……”
“……”



0064.

“……我问您,您是否去过北方?未必要久居,待过也行。”
“有啊。”
“您晓得那裡有海吗?”
“依旧是烂问题。不过为什麽这麽问。”
“我出生在北境的风角堡,住过那裡,但后来很快就被送走了。不管哪本史书上都记着北境只是荒芜大陆,但我小时候在那里的泥土裡看过鲸鱼的骨头。”
“这个嘛,我所知道的北境只有浓浓白雾还有长城。冻得死你的杀人风,巨狼和大熊,它们的毛皮值钱,但它们可以一口咬下你的头颅。北境荒芜不生草,寒漠上那些生物像鬼魅一样行走,无声无息,吃自己同类的血肉。那裡显然连一座湖都没有,更没有甚麽海。”

“也许只是被整片冻起来了。北境很冷,终年下雪。”

“噗哧。”
“笑甚麽。”
“你思考好像小孩子。”
“不信就算了。总之我是真的从地裡挖出过骨头。”
“嗯……”
“鲸鱼究竟是甚麽生物?”
“您从没看过吗大人?”
“只在书上看过叙述。但你也知道,古卷的可信度和老奶妈的故事差不了太多。”
“我说了您也未必信。”
“那我暂且信你好了。快说吧。”

“……我是在南方群岛看到的,活生生的。牠们是庞然巨物,比十二匹骏马加起来还要大,也比牠们有力得多,鲸的皮肤是深蓝色或着灰色,也有黑曜石一样漂亮的颜色,粗糙而湿润,上有皱摺。牠们居于浅海,会忽地跃出平静的海面,大如巨剑的平滑尾翅拍击水面,落下时的水花溅得比船椲还高。”

“牠们吃人吗?”

“不,当地渔民说鲸鱼性格温和,牠们的嘴吞得下一艘船,裡头的牙齿却像玉米粒一样细小。我倒是没见过吃人的品种。”
“挺玄乎。如果是这麽大的身体,牠们死了以后呢?”
“牠们死了就直直落下,落入深海。直到碰到海床,牠们在沙土上安静地腐烂分解,会有鱼吃光牠们的肉。”
“啊,海有多深?”
“非常非常深,海沟比山谷不知深出好几个百倍。深如地狱之渊,底处全然不可见光,哪裡也是所有海中生灵的归宿。”
“这裡也是不可见光。”
“但我们的尸体会拿去太阳下式众。”
“那人或许比海可怕了?”
“不,暴怒的海洋胜过君王。且它喜怒无常。”
“那就跟我说说风暴之洋。”
“……明天吧,我很累了。”
“我以为骑士体力过人。”
“那也是指地面上的骑士。这裡该死的一点光也没有,活着就是折磨。晚安了,布伦达大人。”
“哼,阁下好眠啊。”
“您也是。”

0205.

“……你曾经被捲进海底?”
“很幸运,我没有。否则我就不在这裡了。”
“盛怒之洋和北境的白风暴,哪个致命一点? ”
“恐怕不能比吧”
“因为哪个你都无处可逃。”
“那可真不错。”
“……”
“海水的气味是咸的?”
“是的。乾在石头上后甚至会留下盐粒结晶。”
“像血的味道吗?”
“血再臭一点。海水好多了,虽然喷进眼睛里一样很痛。”
“哦,听起来像你不习惯杀人一样。”
“我从来没有习惯过。或者说,喜欢。”
“骑士也只在杀人的时候有点用处。”
“您又偏激了。这是歪理。”
“你手上握的是剑,你可没有拿着你的忠诚和道德。”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是您认为的那种人。”
“但他们是你的兄弟。”
“……那未必代表我得同流合污。”
“不然你想怎样?”
“……我要……”
“问心无愧。”


0276.
“……什麽声音?”
“……”
“布伦达大人,我在问您。”
“啊……甚麽,你指哪个?”
“滴答滴答,像是水声的。”
“那就是水声呗。”
“这水闻起来像血,好臭。”
“正上方就是国王的刑房,滴下来的你以为会是酒吗。”
“……”
“这都是犯人的血,他们在地板上挖了凹槽承接,丝毫不浪费折磨人的材料。他们想用血的气味和声音来使黑暗中的人发疯,也就是我们。待宰羔羊,可怜地咩咩叫。这样形容你很清楚罢,安迷修阁下。”
“它都滴在这个角落,我看我得换地方。”
“那你过来吧。”
“……甚麽时候您这麽懂得体恤。”
“今晚我心情愉悦。”
“况且我一向很懂体恤。”
“是吗。”
“阁下听起来很不贊同。”
“我不愿意跟您吵这个……对我是不贊同。”
“我难道不体恤你?”
“偶尔吧。排除您用尽一切技巧探我隐私的时候。”
“你实在很好套话。我只是随口试探。”
“……但您可没向我提起您自己的事。一个字也没有。”
“我说过啊:我是政[鞥]治犯,背叛了与我们亲爱尊敬之……”
“你晓得我不是指那个。”
“那就要看你技巧了。”
“……我没像您这麽卑鄙。”
“你自己口笨舌拙怎麽能怪我。”
“……”
“……”
“好吧,我会让你知道一些。剩下你要自己加油了,努力猜测。”
“布伦达大人,您连给我的名字都像是编造的。”
“搞不好你的才是假的。黑暗里,说谎不是罪过。况且我告诉你真名有甚麽关係呢,我没阁下那麽注重荣誉。”
“我未曾作假。”
“真是吗?”
“……算了,我也不该在这裡要求互信。随意了,你高兴就说吧,撒谎也随你便。”
“等明天。”
“好好好,明天。”
“那就睡了。”
“晚安。”
“祝好梦。”

0517.
“很久以前,我父亲的领地上也出现过一群水手,他们皮肤黧黑,穿着在皇都人的眼裡看来简直是不可蔽体,说话口音很浓,他们耳朵上都穿孔,男人,珠玉耳饰连成长长一串,简直要垂到地面上了。他们说那代表渔获。”
“那是基特利亚人。住在西南方的岛屿上。他们可能是去贸易的。”

“大概吧。总之他们被我父亲关进地牢了。我当年对海上的事情兴趣很大,我给他们金币,叫他们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他们藏好钱。结果有一天,我大哥跑去密告。”

“下午他们就通通被绞死了,但他们原本罪不至死。我父亲还把我带去刑场,处罚我砍下他们尸体的头,挂到长枪尖上,这原本是士兵的工作……啊,你知道那是甚麽画面。”
“我知道。”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跟我说海的事了,虽然我也没那麽想知道了。”
“因为你明白自己永远也到不了海上了。”

“不,我想说的是,那之后我狠狠阴了我大哥一把。感觉很好。他差不多瘸腿瘸了一整个月。现在回忆依旧令人爽快。虽然他之后报復到我弟弟身上了——也不敢针对我,真是懦夫。好了,我讲完了,换你了。”
“……”
“……我以前到过寒石岛。”
“嗯,听说在极东之地?”
“就是那裡。”
“寒石岛的民俗风情相当特殊。”

“何止特殊。他们娶自己的姊妹,又为此谋杀自己的兄弟。他们人口稀少,因为嫉妒心和畸形儿使他们几近绝后。亲族相争必然灭亡,何处皆是。”
“我兄长从来也没把我当同胞看待。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对他。我们不会一起灭亡,我们只会有一个赢家。通常是我。”
“现在你成了阶下囚。”
“谁说得准呢。”
“……我曾经有一个妹妹。”
“她其实是我父亲的私生女。她的母亲是个当时富盛名的妓女。”
“我见过她母亲,金头髮,黑葡萄一样的深色眼珠,水气润泽,裡头有光。我妹妹笑起来就跟她母亲一样。”
“所以你爱她。”
“我当然爱她,布伦达大人。但那当然不是出于她的容貌。”
“她被带进城堡后备受轻蔑。有一天,我母亲的护卫玷污了她,那人是个骑士。”
“我母亲为了保全他的名誉,就毒死了我妹妹。”
“那时候我明明就坐在我妹妹旁边。我现在还是希望:我当时选的是那个金色的杯子,而不是银色。”
“当然,就算她继续活着,她还是会被暗杀第二次,或着三次,毒药很廉价,人命更是。她会过得很痛苦,但我仍旧帮不了她。这麽想就觉得她死了或许是好的。”
“真感伤。你想表达的是?”
“大人,你衣袋裡有几个没烧完的烛芯。上次你睡着的时候我碰到的。”
“那也许是我自己带进来的,安迷修阁下。”
“也或许是哪个愿意帮助你的人送的。是你的兄弟吗?”
“你说呢?”
“大人,珍惜他吧。好好照顾你自己。”
“这不关你的事。”
“我只是觉得您很幸运。”
“因为我自己从来就没有兄弟。”
任何兄弟。

0528.

“你终于醒了。”
“……嘶……啊”
“你身上的血味真够呛。安迷修。”
“谢了。我想我自己的鼻子还没坏,用不着……咳,你提醒。”
“你哪裡骨头断了?”
“那些人一直打我的肋骨,但应该没有……这不劳您费心,布伦达大人。”
“嗯,我摸起来也是没断。不过我知道他们打人起来特别有方法,只要他们想,全身骨头都碎了你还不死也是有可能的。”
“……他们拿药进洒我的眼睛里。我不晓得那是甚麽。那是我唯一尖叫的一次。”
“啊,我想我有听见。”
“我现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视觉,完全感觉不到了,我甚至不晓得我瞎了没有。”
“在这裡,瞎不瞎有甚麽差别?”
“……我一定会出去的。”
“省省吧。”
“安迷修,你抖得很厉害。”
“我没有发抖。”
“那是因为我抓着你。”
“……”
“你有回答他们吗?”
“没有。我甚麽也没做。我唯一曾经的过错也不是他们口中那件。”
“……那你不就好了。反正你还没死。”
“……您可真会安慰人。”
“睡吧,安迷修。”


0529.

“……那个地区气候和煦,生产葡萄酒和橄榄,那裡的人穿一种叫做拖加的长袍,长袍由白羊毛製成,有时候会镶上紫色的边。他们的执政官就是这麽穿的。他们髮色如同白金,贵族都是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那是血统证明,象徵高贵与君王。他们的开国者是一对孪生子,对他们而言:生出双子的母亲极其幸运,不若我们忌讳,只能留下其中一个,另一个就得死……”
“他们常来这裡吗?”
“他们在百年之前曾攻打这裡,乘风破浪而来,但他们失败了,因为暴风雨和高耸城牆。他们几乎不跟我们贸易,也不进王国的港……最近一次是安德里斯家的政治联姻,他们的公主嫁给了安德里斯家的长子,也就是先王。没记错的话,他的孩子之中,似乎只有一位拥有母亲的紫眼,是……三皇子吧。”
“是一位。雷狮·安德里斯。”
“对,是他。他还活着吗?”
“你大概不晓得他已经叛乱了。”
“……?”
“我当初跟随他起了兵,所以我现在才在这裡。”
“……我很抱歉。我完全不晓得。雷狮大人现在也被抓了吗?”
“他活得好好的,还在北方围城作战,战局僵持,不过冬天要来了,恐怕胜负很快就要出来。他的人头最近在宫廷可值钱了。”
“……”
“那你呢安迷修,你究竟做了甚麽?”
“我甚麽也没做。”
“你上次说“你唯一犯的过错”。那是甚麽?”
“……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或许,改天吧。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那件事情,我被放逐。”
“然后呢?”
“整整十年,我的脚尖从没有踏上自己国家的土地。终能回归的当天,我再度被擒,他们坚称我和这场叛乱有关,但我一无所知。”
“我很遗憾。”
“布伦达大人,您并不遗憾。您在嘲笑我。”
“您的倒楣令人同情至极。”
“我不需要同情。”
“你当然需要,傻子。”
“……你非常没有礼貌。我的年纪似乎还大出您一些,布伦达大人。”
“喔,您今年贵庚?”
“二十七。您呢?”
“二十。你与我们亲爱的国王同岁数,安迷修阁下。”
“……我荣幸之至。”
“你听起来有所迟疑。”
“他是我所效忠的对象。我向他发誓要守护他的生命,成为他的利剑,他的眼,他的臂膀,至死不渝。”
“真心诚意?”
“当然。”
“好吧,安迷修,你真的是个傻子。”

0700.

“安迷修。”
“……”
“安迷修。”
“……又怎麽了布伦达大人”
“你别加上那个大人了,太累赘。我都放弃喊你阁下了。”
“我以为您很介意。”
“何以见得?”
“……您年轻且心高气傲。”
“哦,还傲慢得惹人厌?”
“您没必要自己说出来。”
“你越来越无礼了……但头衔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您不介意我便乐意至極。布伦达。”


0931.

“……希普莱大陆上有雨林,过了正午,倾盆大雨就降下来,可以使一个低洼的村庄灭顶,雨一停,它们又浮出来,早一步逃走的村民抱着为数不多的家财回来,捡拾被水冲走的稻草和木头,房屋被重新建造,他们如同雨林一样如此生生不息。”
“有个弄臣曾告诉我,雨林裡的生物诡秘至极。”
“是的,那裡有毒蛙和毒蛇,蛇和鸟的天堂,爬藤植物,树木高耸,红铜色的土地贫瘠得种不了麦子。毒蛇的口腔是晴空的蓝色,毒蛙的身体色彩斑斓,红豔如火。那裡的居民会把他们身上的毒液萃取出来抹在箭头上。”
“看来是很危险了?”
“啊,哪裡都不比我们的皇城危险。”
“这裡的人不是必须杀人,他们是生来杀人。”



0772.

“听说我们其中一个快能出去了。”
“谁说的?”
“我上次听到狱卒的对话。”
“那恐怕是我。”
“这可难说。毕竟我话没听全。”
“说真的,你出去后打算怎麽办?”
“不怎麽办。东山再起,召集部众,再赌一回;或着流亡至死,过下一辈子。我喜欢头一个多点。”
“这样啊。”
“安迷修,你不会下辈子还想当骑士吧。”
“当然了。”
“哦,那万一你又像今天这样了,你怎麽想?”
“……我不再重蹈复辙,所以我不会落得像今天一样的地步了。绝不。”
“如果我走错了,我就一次一次地重来,直到我选择正确为止。”
九百九十九次?”
“不。一千零一次。”

“在东方,那个数字代表永无止尽,你这是在诅咒你自己。”
“看不出你这麽迷信,布伦达。”
“……”
“你笑什麽。”
“我笑你不信邪。你总不信邪。”





0883.

“这次怎麽样?”
“咳,咳、咳……你不会想知道。”
“往好处想,拷打室至少有光。”
“相当微弱的火光,颤颤巍巍,你还几乎睁不开眼睛。拿着火把的士兵还不怀好意,喜欢把热油向你手上滴。”
“……”
“……我似乎还没看过你长甚麽样子。”
“嗳,我可是完全不期望看到你的。”
“真伤人啊。”
“放心吧,我相信我不靠长相也认得出你,虽然这毫无用处。”
“哼,彼此彼此。”
“……”
“……”
“……今晚也继续吗。”
“当然。”
“我头很疼。”
“他们又没打你的嘴。”
“……好啦。上次谈到哪裡?”
“西境。人鱼。”
“……好,说到——”




0904.

“……那个老人的木傀儡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美女,她高声笑起来,挥舞着紫檀木做的手脚,那盏灯掉了下来,帐篷变作火海,然后女人向外走——”
“——然后她朝着远处的妓院走去。她变成了真人,美丽,淫荡又疯狂,但她依旧只能出演傀儡师给她的戏码,她没有逃过她悲惨的结局,紫女士未曾自由。”
“……你怎麽知道?”
“有个女人和我说过了。 ”
“……真的啊,我以为这个故事在十三国境内并不普遍。”
“她不是这裡的人。”
“令堂是——?”
“不重要,反正我也不怎麽喜欢这个故事。”
“我也是。”



0975.

“你后背那伤是怎麽来的?”
“当然是他们打出来的。”
“不,我指的是这条。”
“……哦,你说它啊。”
“对。它感觉上老得多。十年?”
“早超过了。”
“……”
“……话说您能不别这麽顺手就掀了我的衣服。要是我现在有剑,您的手臂大概就躺在地板上了。”
“反正我们的衣服跟破布没个两样。随便就碰到人皮了。有甚麽关係。”
“……”



0976.

“你身体好烫。”
“……”
“你在发烧。”
“……”
“他们刚又对你做甚麽了。”
“……用药。他们,用药。”
“他们把你送回来,就代表你死不了。”
“……”
“别乱动,睡一觉就没事了。”
“……”
“如果你睡不着,我不介意打昏你。”
“……”
“布伦达。”
“甚麽事。”
“……我不能看不见,绝对不行。”
“否则我就认不得他了。不行,我一定得认得,我已经忘了太多次,我——”
“……”
“……你已经快疯了。安迷修,睡吧。”
“祝好梦。”



0987.

“大概我刚受封骑士的时候吧,那年我十六岁,而皇太子十六岁生日庆祝会上恰巧办了比武大赛,我父亲带我去参加了。”
“我打败了好几个资历比我深的骑士,他们对年轻人太过鬆懈,但第二场我就没报名了,所以坐在观众席上。”
“因为我不喜欢那些场面话, 所以没坐在家族分配的棚子裡,跑去普通观众席上。”
“那时候会场发生了一点骚动。”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我旁边的男孩没有动,他还是坐着,可能因为他的父母叫他待在原地,他很听话。或许他是平民吧,我只记得他很瘦,衣服乾淨,分不太出阶级,头髮是黑色的,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蓝眼睛,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当时我们坐在最前排。”
“而一隻箭就这样直接朝他飞来,卒不及防。我只想到那个小孩子动不了,也来不及动,他手无寸铁,他的头颅会破裂,他绝对会死。”
“但我身上没有武器,就算有,我也来不及伸手拔剑了。”
“所以你选择转过身去,你徒手替他挡了。”
“幸运地我只受到皮肉伤,除了疤以外并不影响行动。其实我原本就知道这大概不会让我自己死掉,因为我的速度够快。受一点擦伤,换回一条命。我觉得这算是值得。”
“那孩子一句话也没说,睁大双眼,可能是惊吓过度,因为连我也没料到自己会救他。不过他事后好像有来找我。他自己一个来的吧,我那时候在养伤,记不是很清楚了。他说:谢谢你。声音好小好小,蚂蚁一样,却坚毅真实。”
“你晓得他叫甚麽名字吗?”
“他叫……卡米尔。似乎是王室的私生子。这都是我很久以后才听说的。”
“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
“安迷修。你真不该当骑士,该当大主教。你从小有修女一般的好心肠。”
“别糗我了布伦达,我也很难得救人。我只会用剑,所以一般的时候,我也只会杀,谁也救不了。”
“你比谁都理解骑士的本质,那为什麽你仍不放弃?”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太清楚自己救不了人,所以我拿起了剑,希望能斩杀恶者。但事实是我甚麽都做不好,我愚笨而软弱,这世界不留给公义馀地。”
“……我只觉得有一天,我也许可以做一件正确的事。我可以渡过试探而不堕落。……。”
“安迷修。”
“怎麽?”
“你刚才还想说甚麽。”
“没事了。”

0999.

“我已经甚麽也不剩了,都说完了。”
“你说几个了。”
“今天这个是第九百九十九个。”
“嗤。”
“好啦,其实我没去数。总之我想不出来了……或是你还想听鲸鱼?”
“随你。”




1000.
“……我和辛德勒就在它的骨架裡玩了起来,它有多大,它的残骸立在那儿,像一座白骨森林。北方天气酷寒,它的肋骨结霜,像是大冰柱,手指不小心会黏到上头。那是我们整整半年的游乐室。”
“它还在吗?”
“不,我父亲烧了它。”
“深感遗憾。”
“也都是小时候的回忆了。”
“我只想,那大概也是很孤独的一隻鲸鱼吧,骨架竟然出现在荒漠上,大陆没有它的同伴,它究竟是怎麽游到了当年的北海域,没有人晓得。它连死亡都是孤寂的。”
“……”
“好了,我这样就说完了。这真的是最后一件。”
“……”
“安迷修,你讲讲你自己吧。”
“……你要离开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好啊。”





1000.

“布伦达。醒着?”
“……嗯。”
“你出去后真的想做海盗?”
“我说过我想做海盗了?”
“你以前不是很想麽。”
“等你亲眼目睹一百个海盗被绞死后就不会那样想了。”
“那你想做甚麽。”
“我以后会告诉你。我现在想睡了。”
“好,晚安。”
“祝好梦啊。”
“好梦。”


1000.

“明天一早,我们其中一个就要离开了。”
“……”
“……”
“那你不祝福我吗?安迷修。”
“如果您指的是亲吻,抱歉恕难从命了。”
“——我只吻我效忠君王的手背。”
“女士又令当别论。”
“当然了,这是礼节啊。”
“……”
“但我可以吻您的嘴唇,你愿意的话。”
“我还没碰过任何一位女士的嘴。我给您的是特别的。”
“我准许。”
“……”
“……啊…”

1001.

“……那是一场不道德的谋杀。我尊敬的主子,他,是皇太子。那时候先王病重,他早就是指定继承人,但他生性多疑,仍不敢放心。”
“我离开家族封地,在宫廷裡被他选中,跟随他,一直以来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信任我的原因或许是他觉得我傻,但我就连这样也能辜负他。”
“他秘密召见我,只给我一包黑色锦囊,裡头像是药粉。他说,安迷修,你把这个拿给三皇子,但要十分谨慎,十分。”
“我当然懂他的意思。再怎麽愚钝,皇城裡这种事还少见吗?当时我说三皇子才只有十二岁啊,年纪尚小,不及您睿智勇勐,也毫无战果,您何必……”
“但我的主人执意如此。”
“我怎样也做不下这种事。十八岁的我已经差不多学会忽视我同僚的作为,我麻木了,但那不代表我自己能做得来,况且我自己的妹妹,就是这麽被害死的:伤害弱小,滥杀无辜。他们没一个遵守自己的誓词。”
“总之我想尽办法。那毒粉最终还是没杀死三皇子,只让他生了场大病。幸好他是生命坚韧,后来病好了,据说也没留下后遗症。”
“我试着隐瞒,做到天衣无缝。我说了我生平第一次谎。但他当然发现了,怒不可抑,他从小与我相处,晓得我的性格。他笑我不会撒谎,有时候我觉得他笑起来的感觉竟然跟你好像啊,布伦达。”

“……”

“久病的先王终于驾崩了,皇城局势一片溷乱,留下来的遗书是造假的,真正盖印信的那封已经消失了。”
“三皇子从皇城消失了。他逃跑了,这是明智的抉择。我的主人知道,又马上给我下令:要我立即带兵拘捕三皇子。一见到他,就杀了他,因为那封遗书便是他造假的。”

“可我听说这件事是首相和二皇妃联手做出的。我突然了解:事实的真相对我的主人来说,一点重要性也没有。他只想要三皇子去死。他很久以前就恨他了,他想要自己亲弟弟去死,他恨雷狮·安德里斯入骨。”

“……我遵从他的命令,带了几十个轻骑兵出城追捕。我刻意与士兵分头,不知道该不该称之幸运,是我一个人找到了三皇子。”

“河畔杂生着长着长草和芦花,他就站在后头,夜色掩蔽下,十三岁的男孩削瘦矮小,他又精明,擅长利用阴影,几乎很难察觉他的身影。此河一渡便是冰寒北境。我瞥见岸侧已经泊着一艘小舟,影影绰绰的看不见有没有人,但想必是有人为他准备的。他并不是一人出逃。”

“但他孤身走向我。”

“他手上拿着一把剑。我听说三皇子年纪轻轻,剑术却高明奇绝。但我身穿钢铁盔甲,戴着护具,腰间有新铸双剑,我有杀人的经验,我有剖开他人关节血肉的狠辣秘诀,他没有,除了他过人的胆识和鄙夷,他眼睛的紫色是东方的碧玺,深沉漂亮,暗夜裡像两团火一样燃烧,暴戾又傲慢,那是奇异稀有的君王之色。那个刹间我明瞭了:为什麽我的主子执意杀他。”

“那个男孩很沉着地看我,问我话,叫我大人,他问:您还不动手吗?”

“我下马。和他打了起来。我尽力不使刀剑发出太大的声音,免得我的士兵听见赶来。这样他就更没有机会了。我不懂我为何就这麽想让雷狮活下去,我是绝不该违逆我的主子的,可作为骑士我也发过誓:我得善待弱者,抗击强暴。雷狮没有犯罪,谁是强暴,这还不够清楚吗?我那时候十分犹豫,但我心底的确是想让这个十三岁的男孩逃走,就像我不愿向他下毒一样。也许是因为我捨不得他的眼睛。”

“我承认,那场比赛我放了很大的水,我还是顺从了私心。这是我无法抹灭的不忠过犯。雷狮逃了。我让那些士兵绑住我的手,拿走我的剑,把我带回王城。皇太子知道实情后简直暴跳如雷,我自愿请他治我的罪,他原本要处死我,但我的部将为我求情,最后我只被放逐,十年不得踏入国境。”

“我说完了。”
“不,你还是没讲清楚。”
“三皇子就这样走了?他甚麽也没说?”
“他……不,他甚麽也没说。”
“……”
“等等,你仔细听。”
“这是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再会了,安迷修。”
“再见了……布伦达。”
“吻别吗。”
“嘴唇?”
“对,还是嘴唇。”




               ♢






“好久不见了,安迷修。”
“……您……为什麽?”
“你难道不高兴看见我?还是你想回去你熟悉的黑牢?”
“……不,殿下,我只是有点吃惊。我不知道会是我——”
“现在是陛下了。注意你的称谓。”
“……我为我的失礼致上歉意。陛下。”
“算了。安迷修,你晓得为什麽我把你关起来吗?”
“不晓得。”
“因为你有极大的可能与雷狮同谋,或许你再度叛国。”
“恕我直言,我丝毫不理解您的想法。”
“你回到皇城的那天,雷狮恰巧自千里外起兵长征。”
“……”
“而他是你救的。是你十年前的那晚纵虎归山,我们才有这样的今天。”
“我已经为此受罚。”
“但我总得多疑一些。谁知道你不会成为他的探子?你们的时间点诡异地巧合,安迷修,这不能怪我。”
“……您明明晓得我不会背叛您,殿下,不论过去还是现在。”
“你在十年前放他走了,这就是背叛。”
“您的命令违背了我的誓言——!”
“但我不就是你另一个誓言的主体?”
“……”
“好了,安迷修。总之,在牢里辛苦你了。我原本想给你单人牢房,但公爵告诉我那裡已经满了,真是难为你。”
“——我会给你补偿。”
“补偿甚麽?”
“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再替我做一件事。”
“……?”
“安迷修大人,你会再度成为英雄。”

▷▶▷

“大人。”
“……”
“大人?”
“……是的,我刚在想点事情,又怎麽了?”
“南面的城牆已经攻破了。叛军和老百姓都躲在裡头,我看他们的物资还比我们多上几十倍,要不是您来支援……啧啧,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这不是我的功劳。”
“您别谦虚了吧。抢完后直接屠城吗?陛下会很高兴的。他讨厌北境人。”
“叛军抓起来,别杀,他们要带回皇城审判。老百姓就先安置着,之后放了吧。”
“但——”
“别多话。雷狮大人现在人在哪裡?他死了吗?”
“他在北皇塔上。塔门已经被我们封起来了,安迷修大人。”
“没人看守他?”
“我们让他自己一个……还是您担心他自杀?”
“不。你们准备一下,可以撤退了。我马上就去见他。”
“您不带护卫?”
“我自己对付得了他。”

                 ♦

他的确就在北皇塔上的房间裡。那是一个客厅,设计朴素,牆上古老的锦绣挂轴已经全撤下了,石牆散发逼人寒意。有一个大壁炉,火却熄了,裡头只剩下馀烬。我掏出打火石,安静地想为我们两个生火,至少有点温度,否则实在是太冷了,冷得双眼乾涩。雷狮背对着门,他的黑髮留得比十年前长了,整齐地被他用素丝带束了起来。他披着一件鼯鼠皮斗篷,长得盖住他的脚跟和地毯,深黑有如夤夜,看得出相当保暖,它的绣线是暗紫色。他衣上不带家徽。他没转头,却注意到我的动作,窗户被他的吐息染上一片白雾,他说:安迷修大人,不必生火了。
“我们不会在这裡久留。”他说。“没必要浪费精力。”
“只是生个火。”我回答他。“你们北境实在太冷了。”
“这种天气,南方人的打火石也点不起火。”
“是吗。那就算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紫色眼睛还在那裡,稀如碧玺。却不见当年的愠怒狂躁。沉鬱稳重,宛如有千斤之重,这是暗紫色的深潭,风平浪静,却是万劫不復之人的双眼。
“大人,你该动手了。”
“这裡很冷。”
“……你还是跟十年前讲一样的话。”
“十年前?”
“我在黑石河畔放走了你。你逃往北境。我被放逐,以为你死了,你却还在这裡。雷狮·安德里斯大人。”
“……这样啊。”
“那您是安迷修了?”
“……我以为您知道我的名字。”
“您救的不是我。”他突然说。
他已经比我高了一些,精瘦颀长,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彷彿我身无利剑盔甲,却的确不像当年那个男孩。不,这应该是他,我不会记错的。我再向他澄清道。
“我救的是雷狮·安德里斯。”
“我知道。”
“那是你。”
“不,那不是我。”他摇摇头,正脸向对我,开口说,“你救的是布伦达。”
“您把我弄煳涂了。”
“……难道您认识布伦达吗?”
“我知道叫做布伦达的人,但他现在应该在……”
“你在牢里遇见他?”他唇角微扬。“那他一定很高兴了。”
“请您把话说清楚。”
“我真正的名字是布伦达,而他才是“雷狮”。”他说,“我们交换了。”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是孪生兄弟。在我们母亲的国度,这值得喜悦,但这裡的人忌讳双生。”
“我母亲不愿意杀我,她向先王求情,所以我被送到北境成长,而我的弟弟雷狮留在皇城,他是三皇子,而我只变成北境之王封臣的养子。就算在内宫,这件事也很少人知道。”
“雷狮早就猜到皇太子要杀他,他一定得逃,所以他就带着卡米尔——”
“卡米尔是他的兄弟?”
“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卡米尔是私生子,但雷狮一向待他很好。”
“他私下让信鸦给我带讯息,我选择帮助他,因为他是我的双生。我秘密为他准备一艘船。”
“然后他在渡口碰到了我。”
“是的。他带着卡米尔成功和我会合。我正要找地方把他藏起来,他却要求和我互换身份。”
“我答应他了。雷狮很聪明,学习力强,我们长得一样,甚至连亲生母亲都会错认我们。他能够接下我的身份。而从那天起他就变成了“布伦达”,我则带着卡米尔隐形埋名,躲往鲜见人迹之地。”
“雷狮从那天就埋下了復仇的根,他要我等待,等有一天时机来临,我就要以三皇子的名义横空出世,号召万民。他会成为布伦达公爵为我出力,但实际上我知道,他想要王座,他生来就该称王,而我到时候也会让给他——如果有那一天。可惜大势已去。”
“他怎麽被捉的?”
“他的部将背叛了他。”
“他缺乏忠心的下属,纵然他强大。”
“的确。他没有那个好运气。要是他碰到你就好了。”
“……”
“好了,现在你该杀我了。割下我的头颅,送回皇城。你将成为英雄。”
“……你为了甚麽这麽做?”
“我两个弟弟各欠你一条命。血亲得背负彼此的债务,况且就算我活下去,也没甚麽意义了。”
“……”
“你救不了我了,安迷修,你从来救不了任何人。”
“我可以……”
“你不杀我,你的陛下就会杀你,还绝不是轻鬆砍头,他生性残忍。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放逐的刑罚绝不足抵你的罪行,你不杀我,就是明目张胆地判国。”
“但雷狮不会希望你死,更不会希望是我杀死你。他爱你。”
“不。”他摇头。“他从不在意我,雷狮爱的是卡米尔。”
“那卡米尔在哪裡?”
“我已经送他先离城了。希望他平安地活下去。”
我再一次清楚地看了他的眼睛,然后拔出剑,嗑嗑绊绊,因为血结了霜黏住了鞘。我向布伦达借了打火石,在火上拭淨了剑锋。他没有说话。我要他脱下斗篷,因为我不想要血髒了它。我告诉他:我会速战速决。他说,谢谢。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坚实。
“为何执意如此?”我拿着剑问他。他挺直着背嵴站着,赤裸脖颈的皮肤苍白如大理石,我想起大教堂广场上那尊凋像,公义之神。“你早就应该知道,雷狮是个疯子,你不该听他的话,你最终会害死自己。”
“我知道。”我看见他笑了。“因为我爱他。”
他不是公义之人。
我的剑锋划破他的动脉,鲜血喷溅,我接住他的身体,拿出匕首。我爬上瞭望台,来自境外的北风恶狠狠刷过耳梢,一阵刺骨冰寒。我举起我手上的黑影,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为我欢呼。滴下的血落在我的靴尖上,即刻凝结成黑冰。

我高声宣告:雷狮·安德里斯已经死了。

而我还有一人未杀。

艾格斯爵士双手递给我一把剑,那是一柄铁灰色的双手剑,拉开鞘,剑上无凋花,朴素冰冷,剑面宽而厚实,可锋处又极端薄细,血槽经过特殊设计。这是刽子手的剑,公义之剑,专司斩首。
我将亲自处决布伦达·安德里斯。

那天的正午如同黄金,堕落萎靡之精金,他是自己走上来的。我们在圣广场上行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他站上来的时候鞋根发出声音,他的束缚在我的要求下解除了,只有双手被捆在背后,但这不妨碍他的行走。他和他的双手兄长一般高挺削瘦,披着绣了金线的红色披风,柔软的短髮是黑色,薄凉的嘴唇年轻浅红。他面容苍白,尖削而优雅,那是当年的三皇子,紫眼傲慢而暴戾,阳光下犹如两团火焰燃烧。他走上刑臺,眯起眼睛仔细地看我,而我竟然要等到司仪宣读完罪行,雷狮在木桩前跪下的时候,才能说出话来。他作为布伦达死去。可我还是忍不住叫他:雷狮。

“做甚麽?”
“你果真骗了我。”
“……”

我不怎麽使用双手剑,更不习惯这个重量的双手剑。巨剑出鞘的刹那,围观的群众一阵喧哗。我的双手却已经微微颤抖,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守卫弯腰把他的手腕跟木桩绑好。雷狮在我的膝跪下。我未曾想像过他这麽顺从的样子,蹙起眉头,他便讥笑我。声音就像他在黑暗里的样子。

“你看起来比我紧张。”
“我只是不习惯。”
“你在颤抖。”
“我没有。”
“你有。可惜我不能抓住你了。”
这时大主教问他心愿,他很随意地说,只要看臺上他的兄长能死,他做鬼也愿意。
“雷狮,你最好别油嘴滑舌。”
“这是我最简单的愿望了。”
“安迷修,你的故事不完整。”
“……”
“他在河畔对你说了甚麽?”
“……雷狮,别逼我。”
“你既然都知道了,就停止吧。那是不可能的。来不及了。”

我闭上眼睛,举起巨剑。睁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发抖了。我站姿未变。坠落感却从渐渐脚底袭了上来,这把剑的重量压得我坠落。这就是公义的重量。我想。

“雷狮,你还记得我上次问甚麽吗?”
“你问甚麽?”
“你当初说你不当海盗了。”
“下辈子,想像一下吧。”
“也许我会下地狱。”
“还是天堂,啊,不太可能。”
“或许你还是会在这裡。”
“大概吧。”
“那一切就要重来。”
“雷狮,你究竟要甚麽?”

他的笑容隐藏在巨剑的阴影下,幽暗模煳,我突然感觉像刀割一般难受。坠落感更强烈了,此处便是深渊,前去便是悲伤之城。时间的轮子在转。我灵魂裡某个破口酥醒了,尖叫着要他停止,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赶不上的。可他的话声清清楚楚。

他说:安迷修,记住。下辈子,我要做你的王。



                 ◇

……其实我早就发现那个弓箭手了。我知道这是我大哥的报復,只是他的技俩阴险,他不直接害我,却去害卡米尔。我给卡米尔讯号,但他无法明白,我们距离太远,他听不见我的声音,就算他懂了,他身边也挤满了人,寸步难移。那时候卡米尔就看着我,就算我甚麽也帮不了他。我们坐在对面,我手碰不到他。他是私生子,不能和家族坐在一起。我认出那个弓箭手是凯尔萨的侍卫,我眼睁睁看着他在塔上按下十字弓的板锁。场内一阵骚动,我勐地站起身,心脏喀噔一下,手掌的肉按进围篱的刺裡出了血,而箭飞去的瞬间我看到一个影子遮住了卡米尔,快速地窜过去,场上马匹嘶鸣,仕女尖叫。我焦躁极了,却只能等待人群散去才能得知状况。然后我看见一个人,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少年,褐色头髮,他背对我的方向。他半屈着身体,底下是卡米尔,我看见他的披风掉了,而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已经满掌鲜红。箭尖直接插进他的血肉,不是卡米尔的头颅。我受伤的手因疼痛抽搐起来。我坐下后问旁边的母后:他叫甚麽名字?我的母后问我是哪一个,我说就是那个受伤的人。他是谁?

母后告诉我,他是格罗姆家的次子,叫做安迷修。三个月前受封了。
我说,我要他当我的骑士。
我母亲笑了。她说,不行呀,小雷,他已经是你哥哥的骑士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我甚至忘了他的名字,只模煳记得他的样貌。他进宫之后我没怎麽注意他,因为他一直跟在我哥哥后面,在他身旁跑来跑去的,为他办事。他的眼睛是湖水绿,笑容温煦,他像隻温驯却精明的猎犬,而他身上的柔和是连盔甲也遮不住的。我听说他剑术高强,但也没见他拔过几次剑。他或许救了卡米尔,但我的确有些失望,他也不过就是个泛泛之辈,就是隻狗,不太合俗罢了。

之后我和凯尔萨又产生了不少过节。我预料到他要杀我了,可我尚未成年,又没有继承权,连我的母亲也不好帮助我,她也是不自由的人。我用秘密驯养的信鸦传了口信,给我的兄弟,我想他若不帮我,或者他没有能力,我就真要死于皇城了。但意外地,他愿意冒着危险帮我,承诺在我过河后接应我到北境,再一起想办法。我们都是少年孩童,却已经被害得没有半点天真心性。

我大哥下毒害我,我让别人以为我大病了一个月,实际上我只是为了养精蓄锐,如果所有人都以为我就要死了,便不会花精力在我身上,何必害一个死人呢。我的父皇死得比我想像中早,当晚我带着卡米尔走了,我们出了城郊就骑马,后来又步行数里,他体力没有我好,有时候我会揹他。整个世界,他或许就只相信我一个人了,第二位大概是布伦达,但那也差得很远了。我只希望快点渡河,因为凯尔萨在城裡的眼线太多,他会发现的。果然,我在河岸听到了马蹄声,却是一个人的。我知道他看见了我,就叫卡米尔先上船躲起来,如果我死了,他自己走。他点头,不过我想如果我死了,他大概也活不成了。我走出草丛,发现追来的,竟然是那个骑士,那个三年前曾经帮助卡米尔的少年,那条温驯的猎狗。他没有戴着头盔,露出相当精緻的五官,绿眼和褐髮一如往年,表情肃穆。

我以为他要杀我,所以我叫他快点拔剑,这样至少卡米尔能早点离开。他下了马,看了我一下,安静地拔剑了。他用的是少见的双剑。有一剑他明明可以割破我的喉咙,但他滑开了,转刺向手掌。我的剑掉落泥泞,我也懂了他的意思:他其实不想杀我。

我掉头回去。他跟着我穿过草丛,仍旧不发一语,我跟卡米尔打了招呼,示意他待着别动。我弯腰解开繫着小船的绳子,他也看着。

我问他:你叫甚麽名字?

他愣了一下才回答。他说他以为我知道。

我说,我不会记得一隻狗的名字。你是我兄长的猎犬。

我以为他大概会生气,但他只是耸耸肩,盔甲使他这个动作细不可见。他苦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很累了,他试着坚毅,却徬徨无迷惘。其实他不适合这个表情,因为他太过柔和,也太过年轻。

他说,那我现在是甚麽了?

我没回答他。直到我将小船推离沙滩,我的靴子进了水,踩出声响。我回头望他,他已经转身离去,月光下他盔甲的颜色暗沉,背嵴直挺。

我对他说:你其实可以跟我走。

“跟随我。你回去只会被治罪,凯尔萨不会怜悯你的善心,就像你怜悯我一样。”

“……”

他还没有完全穿过草丛。他停下脚步。那些士兵正在向这个浅滩赶来,月光下,远处的马蹄声踢踏踢踏,但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只要上了船,他们就没办法了。或着他们来了也无妨,他可以杀光他们,可以割断他们的四肢舌头,安迷修办得到。

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这麽做。

他只是停下脚步,很缓慢地转过头过来。他看着我,霍然就笑了。

他说:雷狮,可你不是我的王。





     End.
*请再回到0000.的地方,再看一次。
*如此往復。

*骑士永远也遇不上他的王。





*引用来自《神曲》

*可以的话希望有一点点评!

弃于祝融

*雷帕

雷狮在那天过后的十五号的晚上,睡眠里不断出现某个意象: 帕洛斯站在大火的正前方,熊熊烈火几乎要触到他的髮梢,染色的穹苍彷彿就压在他的肩上,那个骗子突然变得好小好小,似乎回到母腹之初。那双金眼睛闪烁得不可思议,火都不见它的一半疯狂。那个时候雷狮发现帕洛斯竟然无措地哭了,他流了眼泪,在大火前苍白地习惯性地微笑,楚楚可怜又贪婪至极,角度因为发抖而弔诡扭曲。他说:老大,我怕死啊。雷狮早就醒了,那句话还在梦境深处迴响,穿梭,乞讨。但雷狮已经把帕洛斯推入了火裡。他向他畏惧的死亡永恆坠落。

等我跟我的影子一起腐烂的时候,我一定会穿上那件我最好的别蕾丝的丧服,在深渊边缘大跳探戈,我的裙子被粉红腐肉侵蚀,露出焦炭一样的内裏,最后我会弯腰亲吻我影子融化的眼睛,舔干它的眼泪,再一起牵着手干干凈凈、开开心心地死掉。

孤城


*也不太算百合吧。

你又在七楼铁窗台那裡唠唠叨叨了,你跟我说过不下一千遍你有天总要从那裡跳下去,你总要跳的,一落而下,飞翔和坠落在死亡的羊水裡融合,重生成一片虚无美善。你是盖娅的孩子是黑卡蒂的女儿,你像月亮一样善妒又易于遗忘,而连你的轻狂裡也混生着怠惰,于是绝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茫洋,茫洋,最终你偷生。你说你想恋爱,谈恋爱,要轰轰烈烈,跟谁都可以。这话无非离经叛道,是的,但你能爱谁呢,你唯一有能力爱的只有你自己,你却像狠爬虫狠水蛭一样厌恶她。那天在宿舍你突然问可不可以亲我,我知道妳真正的爱情属于亚当而不是夏娃,这不过是你的冲动你的轻狂,我说,好啊。我们坐在床上,你的手指变成蟒蛇勒住我手腕下的骨头,喀喀作响,而你本人却吻得又烫又急像火又像逃窜者,要求亲近我却同时发现得逃离我。事后你只肩一耸,说:还行吧,S,没下次了。反正我们都不喜欢这样。淡若云烟,茫洋茫洋,飘渺飘渺,你的茫洋淡若云烟。

——于是你再度无所适从,孤身爬上高楼,在无人之处望万人攒动生机蓬勃。你厌生又畏死,倦于疼痛又不甘于麻木,你站在天台或着窗口或着楼顶,一次又一次,从没往下跳过,因为你不敢,你永远只是向下眺望,我晓得你仍然无可救药地爱着世界。你说你就只想看人,很多人,而那其中必定有我。你从来不说你是为了想看我,而你站在那裡的时候,也从来就以为我不曾仰头起来寻你。今天中午我又看见你站在七楼窗口,阳光太亮,我得眯起眼又用手掌挡着尖刺光线。我看见你的影子,晓得你今天依然是不会跳下来的。你遥远遥远,飘飘淼淼,不再焦躁了,平凡似众生了,稜线平缓了,五官也模煳了。我口舌向来笨拙,救不了你也灭不了你的疯狂,我只说你孑孓一人,孤身不可活。太媚世又太寂寥。

这是一个小疯子曾经的故事

小时候,他家乡的省份战事连绵。邻居大妈天天带着她的小女娃和她一起哭:哇啦哇啦。这是安迷修的安眠曲。后来战火也烧进他们的小村庄,小安迷修懵懵懂懂,玩具马抓在手上就听奶奶的话跑出家门,突地,轰然巨响,头痛欲裂,回头一望,没了爹也没了娘。安迷修向远方走,磨烂脚掌跟,细细嫩嫩的手心也擦破了。喝水的时候他不小心掉了玩具马,牠咕噜咕噜沉进绿色湖底,安迷修想要为牠放声大哭,但他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他继续流浪,开始杀人,左手捡到一把死去将军的漂亮宝剑,右手的匕首来自一个髒兮兮的腰包(那个强盗已经开始发臭了,尸体躺在水边)。它们不等重,总让他跌跤,但小安迷修才九岁,他有甚麽办法呢,他杀得好多好多,有人也有动物。他偷,偷人家养的鸡,树上的果子,还有兔子。安迷修大多时间都在走路,偶尔睡觉,行人给他取了绰号,叫“小疯子安迷修”,他开始忘记事情,第一个忘记的是邻居女娃的名字,第二个是他奶奶,他娘,他爹,最后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有三音节:——安——迷——修。——安——迷——修。半夜他对着水面朗诵,月亮也是深红色。他全身都痛得不行,他在荒野餐风露宿身旁白骨相伴,霍然惊醒,却不是风吹草动蛇声窸窣,而是他自己胸腔裡的那个声音。末了他因为飢饿倒在一扇门前,裡头的男人给了他食物和水。安迷修曾经想过要杀了他,再带走他柜子里的金币,但安迷修做不到。男人身材高大,臂膀像小树根一样结实,目光如炬,古怪又满怀善意。

他瞧见他那两把剑,肩一耸,评论道:它们不适合你嘛。然后他把它们拿走了,安迷修为此跟他搏斗了好一会儿,却没赢,他像败猫一样用牙齿狠咬他的手背,溅血了,血弄溼他的脸和男人的袖子。他以为男人要赶他出去了,但他们僵持不下好几日,直到安迷修身上的伤口发炎了,开始高烧,男人才唠唠叨叨地把他从旯旮裡拖出去。安迷修头昏脑胀,浑身热得像火球,嘴巴像贝壳一样闭得死紧。他为安迷修包扎腿上的刀伤,这时候他问:你就没爹嘛。安迷修没搭理他,药上到腹部的时候他问:自己走多久啦。安迷修依然不讲话,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敢看他的眼睛。清洗背部血迹的时候男人说:嗳,你总不是个哑巴吧,你叫甚麽名字。他回答:安迷修。当男人手碰到安迷修的胸口时,安迷修哆嗦了一下,忍不住问了:那裡是甚麽。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奇异而漫长的一眼,他说:那裡是心脏。安迷修,你也有灵魂啊。安迷修仍然不晓得那是甚麽,但他哭了起来。

之后这个男人成为他的师长他的父亲,他教他剑术又教他吟诗;教他喝酒吃肉,教他骑士美德,教他爱人如己。他告诉他:你已经知道那有多痛了,那就别让不该知道的人去受。你手上是剑,你劈砍要角度俐落,突刺要不留生机,你要迅捷如雷霆,灵巧如鹿,无形如雾。你的剑是你手涌升的生命之水。而剑士你本人呢,得像玫瑰,像它一样漂亮。但安迷修,你的剑尖永不可指错。你要做好人。小疯子安迷修,你得做个好人。十五岁生日时他师父把两柄剑重新铸了,送还给他。他很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安迷修,你长大啦。而那天晚上安迷修也看见了,他整齐衣装下的半身疤痕触目惊心,脊樑的阴影来自背叛,他还是能在安迷修面前那样大笑。他眼睛是黑色的,被火烧,被刀刺,但他永远看着强光。他宽阔的胸膛伤痕累累,上头曾经有一道又斜又长的伤口,横过了心脏。那瞬间安迷修终于晓得他为什麽要救他。

我因追光坠落幽谷

初见她时我以为她凛冽不可侵,她制服加身,褐髮鬆散盘,鼻樑高挺眼睫如翼,一双小麦色的腿在课桌下翘着。她当时正在听耳机,那线是米白色,我坐进她旁边座位的时候让皮鞋尖磕到了桌脚,发出声音,她也没有抬头。她有高卢人一样漂亮的嘴,因此我想她必定不羁而傲慢了。而短暂相处后我却察得她的傲慢实为与生俱来之自信,不羁出于嚮往自由,因此举手投足皆具独特韵味。我比它人还要多喜欢她三分,欣赏她七分,但不至爱,尚不至爱。直到某天黄昏放学,我们结伴走去车站,等车的空閒我秉着插科打诨的习性,讲了句不咋样的混帐话。她却侧过脸来,冲着我和那句话很爽朗地笑了,车子来了,铁轨振动,隆隆作响,月臺广播了无新意。那瞬间我才开始真正地爱她,因为她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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